去青城殡仪馆大约一小时车程。
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车。到了地方,工作人员睡眼惺忪,我递过票据,他打着哈欠领我进去,指着一排排冰冷的小格子:“自己找吧。” 说完就走了。
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
我咬咬牙,借着昏暗的灯光,一排一排看过去。每个小格子前贴着小小的照片,看到了爸爸那张熟悉又年轻的脸。我用准备好的红布仔细包好,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快步离开。
回去路上,在零公里路口碰到交警查车。马军叔脸色一变,低声急道:“坏了,我车保险过期,车也没检……”
我立刻抱着灵牌走下车,走到交警面前。
“你好,” 我声音有些哑,一身白衣在车灯下很显眼,“我们家办白事,有讲究,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能不能……通融一下?”
两个年轻交警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牌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大半夜的,怎么让个姑娘家干这个?家里没别人了?”
“我弟弟病了。”
他们摆摆手:“快走吧,路上当心。”
回到车上,马军叔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这闺女,你真机灵。”
一场白事办完,像活生生扒了一层皮。
上午下葬后,待酒席散罢,将一众亲朋挨个送走,喧嚷的人声、零乱的脚步终于散去,院子里只剩下香烛燃尽后歪斜的残梗。我和弟弟拖着步子挪回家,连说话的力气都挤不出半分,对视一眼,便栽进房里,倒头就睡。身子沉得像坠了铅,意识几乎是触到枕头的同时就断开了,坠入一片厚重无梦的黑暗里。
按照习俗,第二天或第三天要“复三”。家里人商量后定在第二天清晨天不亮。小姑来叫我们时,我们睡得昏沉,根本起不来。
二叔拦住了:“别叫了,一个病着,一个累垮了,让孩子们睡吧。”
结果中午吃饭时,又起了风波。大姑父的抱怨声隐约传来:“……复三都不起,眼里还有没有老人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被这声音搅醒。正巧娜娜跑进来,趴在我腿上,奶声奶气地说:“大姑姥是大灰狼!”
我一愣:“宝贝,为什么这么说?”
“大姑姥不让娜娜和姥姥回来看老奶奶!” 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想起妈妈之前说过,她骑摩托回来看奶奶,有几次被拦在门外不让进。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我起身走了过去。
“大姑父,” 我站定,声音平静,但屋里安静下来,“我们农村人,可能不懂事,礼数有没到位的地方,麻烦你多担待。但这几天,我形影不离守在院里,我姐随礼俩千,我一个没结婚的也拿了俩千!自认该做的都做了。就算有哪里不妥,能说我的,也该是我二叔、三叔,这是我们自家的事。说到底,您是外人,没权利在当家作主,这儿指手画脚!”
我顿了顿,看着他涨红的脸:“你们辛苦,我们认。不然这样——按月发工资,这几个月该给多少,我出。”
一直沉默的爷爷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大:“我一个月退休金八百多!你大姑来这几个月,我每月给她一千!我们有发工钱的!” 老爷子显然是气急了,也听明白了大半,这是在替我说话。
妈妈立刻接上,声音带着哭腔:“那老太太没了,家里的钱呢?过年时不还说,给刚子存一万娶媳妇?这大半年过去了存了多少?开柜!当着大家的面开柜!”
二叔沉声道:“刚子是咱家唯一的根,我们不要老人的钱。开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三叔也点了点头。
大姑抖着手交出钥匙。小姑当众打开了柜子。里面有个小木匣,钱全部拿出来,数了又数——
五千八百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妈当场哭出声:“他爸走得早……原指望你们能帮着孙子一把……过年说存一万,现在只剩五千八……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最终,在三叔的主持下,钱款清点完毕。三叔拍了板:“5800你拿走,收的礼金抛去事宴开销,剩下的钱,大嫂你也拿走。往后每个月,我盯着,该给刚子攒的,我管着。年底要是结婚,不够一万我补;要是明年结婚,我们几家给他筹一下,争取给凑齐两万。再多了,我们也没了。”
爷爷这时开口,声音很稳:“村里这四合院,给刚子。房本在这儿。”他看向两个叔叔,“你们同意不?”
二叔和三叔都点了头:“没意见,应该的。”
大姑父脸色铁青,拉起大姑,收拾了东西,当天就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问,大姑来照顾奶奶,怎么大姑父也来了!爷爷又絮絮叨叨的说,开始你大姑一个人来,后来你大姑父一个月来一次,住几天就回去一趟,这次就来了没走。
妈妈问,这几个月回去几趟?
爷爷说三趟,低声说,柜子都快搬空了……。
叔叔们都没说话,小姑说,你奶奶一直觉得亏欠你大姑,就她没上学。
那几天我手机没电关机,用家里座机给阿杰打了电话,让他看好店;又打给刘婕,拜托她晚上得空去照应一下。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杨方科的电话号码……唯独没记住他的电话!失联十来天,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李元昊在出殡后的第二天下午来了。两天后,我跟着他准备回京。上午九点的小站人满为患,我们一起在站台等车。远处走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男子,老远就朝我挥手:“红霞?”
我愣了愣,仔细辨认:“……白建国?你咋当兵了?你咋长这么高?”
他笑着走近:“只许你们长高,我就不能悄悄努力?”
“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怎么穿着军装?”
“我考上了河北的军校!现在……”他说了个级别。
“天,太牛了吧!真不愧是你!从小优秀到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那趟连接小站和青城的火车拥挤不堪,根本挤不上去。正好三叔当班,他走过来,低声说:“跟我来。”他带我们走到货车车厢旁,打开门,“上去吧,小心点。”
我们一溜烟挤了上去。“拜拜,三叔!看好爷爷,有事给我打电话!”
三叔挥挥手,没说什么。
我们一起到了青城。路上和白建国聊了聊这几年的情况,但我们不是同一趟车回北京。他看了看李元昊,问我:“这是你男朋友?”
“嗯。”我说。
我们分别上了不同的列车。
一路上,李元昊坐在我旁边,说了很多。他说他妈妈不喜欢我的原因——他舅舅当年被一个北方女人骗了,家外有家,最后人财两空,那女人个子高,长得漂亮,之后就失联了。
他也说了去年七月我不在时的事。他宿舍同学带他去见女朋友,一起和女朋友宿舍的玲子吃了几次饭,玩了几次。同学确实有心撮合,他也享受那种被仰视的感觉,差点动心,但最后果断放弃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是谁知道呢?
他看着我,“我心里只有你,我只钟意你。假如以后我有外心,你也永远是我唯一。”
坐在车上,仿佛又回到从前。他腻在我的铺上,一会儿递吃的,一会儿拿喝的。我们挨得很近,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沉默了很久,才说:“冷静一下吧。”
“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又开心起来。火车穿过山洞时,他会飞快地亲一下我的脸。
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向后飞掠,奶奶的坟头早已看不见。我靠着车窗,身心俱疲,仿佛刚刚跋涉过一片无边无际的、名为“失去”的荒野。
回到北京,出站口的人潮像往常一样汹涌。李元昊一手拖着我的箱子,一手紧紧牵着我,生怕我被挤散。地铁上,他把我圈在角落里,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
“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他问,“你脸色还是不好。”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了,我想先回店里看看。十几天了,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也没坚持,陪着我一起打车回大栅栏。
上午十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推门进去时,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阿杰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小刘在整理货架。
“我回来了。”我说。
阿杰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小老板!你可算回来了!”他绕出椅子,上下打量我,“瘦了……家里都办妥了?”
“嗯。”我放下包,环顾这间熟悉的小店。一切都和走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空气里有种久违的、属于我的生活气息——洗发水的香味,染膏的味道,还有阳光晒在毛巾上的暖烘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