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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章 未经的告别
    我一直守在奶奶“旁边”,不想离开。

    

    靠着那冰冷的棺木,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夜风穿过院子,纸灰打着旋儿,我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好像一说话,就会惊扰了什么。

    

    他到了青城,买了返程的火车票,打电话告诉我:“明天上午十点就回北京了。你……别太熬着。”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也有一丝放不下心的牵挂。

    

    我说:“好。”挂了电话,院子里又只剩下风声和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晚上九点半,二叔把我叫进了屋。一大家子人挤在不算宽敞的里屋,空气滞重。大姑父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出殡那天,天不亮,你们姐弟俩得去殡仪馆,拿着票据,把你爸的骨灰接回来。下葬时,和你奶奶一起进坟地。这是你们当儿女的事,旁人帮不了。能行不?”

    

    “可以,大姑父。”我立刻应道,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清晰,“放心。”

    

    接着,长辈们开始安排各项事宜,谁负责采买,谁负责通知远亲,谁负责招待“忙人”。七嘴八舌,屋里一时嘈杂起来。我默默听着,心却像飘在外面,陪着院里那盏孤灯。

    

    第二天晚上吃饭,我照旧端着碗坐在靠近奶奶棺木的台阶上。里屋又传来商议的声音,渐渐变大。突然,大姑父拔高的嗓音刺了出来:

    

    “……老太太最亲谁?最后谁在跟前守着?她当成眼珠子看大的人,连个花圈都不知道买!指望上啥了?一点都不懂礼数!”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随即是二叔压着不快的声音:“大姐夫,话不能这么说。刚子还小。霞子每回回来,哪次空过手?三月份我在这儿,大到整扇排骨,小到葱姜蒜,都是她骑着摩托出去买,村里没有就跑乡里。这孩子可不小气。”

    

    爷爷苍老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颤:“我身上穿的,里里外外,都是霞子买的。每回回来,烟、酒,没见过的稀罕吃食,都是这孩子惦记。昨天是着急,第一回空着手回来的。”

    

    院里帮忙的邻居也低声附和:“就是,这娃娃可孝顺,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姑父哼了一声:“你们都对!我们这伺候了三个月,倒没功劳了?老太太就是偏心她们家,啥好的都惦记着。”

    

    一股火猛地窜上来。我放下碗,起身走进屋里。

    

    “大姑父,”我直接开口,屋里霎时一静,“你们照顾奶奶,辛苦三个月,我们全家都感激。”我看向管账的马军叔,“马军叔,村里自家小辈不兴送花圈,可我姐我哥他们是外甥,送了是他们的礼。要是非得送花圈才算孝顺——那好,给我们姐弟俩,加上二叔三叔家两个妹妹,一人定一个。钱,我出现。”

    

    马军叔说:“那这个不能!没这个说法!”

    

    我转向大姑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但是,三天前我打电话回来,问奶奶情况,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实情?我安顿我妈一周必须回来看看奶奶,难道是我妈回来的不及时?但凡有一个人说句‘不好’,天大的事我也扔下,立刻回来陪奶奶!奶奶最亲的是我,她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没见到最后一面,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吸了口气,环视屋里神色各异的亲人:“今天既然说到这儿,那我问问——奶奶走的时候,谁在旁边?”

    

    “小姑,你在吗?”

    

    小姑低下头:“……不在。”

    

    “三叔,你在吗?”

    

    三叔摇头。

    

    “妈,你知道信儿吗?”

    

    妈妈眼圈一下子红了:“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你奶奶不行了!”

    

    我看向弟弟,你呢?

    

    弟弟说:“三叔快中午给我打的电话,我赶紧回来!我也不知道!我天天都往家打电话!姐,我接了电话就赶紧告诉你!”

    

    “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家里是没电话吗?谁家这么大的事,不通知?人昨天没的,前一天肯定就不行了。我姥姥走时我们都在跟前,人家都通知大家来见最后一面,奶奶不好不可能没预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妈妈接口,声音带着哭腔:“她奶奶但凡清醒,肯定会喊我们回来!就这一个孙子,后事能不交代?刚子还没娶媳妇呢!”

    

    “奶奶肯定想喊我们回来见最后一面!肯定也有话要说!”我的眼泪涌上来,“有什么……遗言吗?”

    

    一片沉默。

    

    二叔叹了口气:“我也就比你早到半天,回来时,你奶奶刚咽气。”

    

    我看向一直沉默抹泪的爷爷,走近些:“爷爷,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们?”

    

    爷爷耳朵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又痛苦:“我……我听不见啊,也不会打电话……你奶奶没的时候,我感觉不好,起来坐过去,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急啊!”

    

    “那我大姑呢?当时在做什么?”我问。

    

    爷爷嗫嚅着:“就……我,他们……都睡着了。”

    

    我猛地看向大姑父。

    

    他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这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一直低头抽泣的大姑突然哭出声。大姑父像是被点燃了,猛地抬手,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小姑惊叫一声上去拉,被他狠狠一把搡开,后脑勺“咚”地撞在红柜角上,人顿时不动了。妈妈赶紧跑过去抱了起来。

    

    “大姑父!”我声音骤然拔高,挡在她们面前,“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我妈哪儿做得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你们照顾奶奶辛苦,我给你们磕头都行!但你别在这个时候挑事!”

    

    大姑父喘着粗气,眼睛发红:“我……我喝多了!我走!”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屋里顿时乱了。二叔强忍着没发作,三叔拽住我胳膊:“女孩子家少说两句!”我被妈妈拉到旁边小屋。里面几个帮忙的亲戚低声劝:“这孩子够孝了,可说不下不孝!大家都看着呢。”“你喝多了少说两句,主事的人哪能这样……”

    

    这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妈妈拉着我手:“你说的都在理……你看你二叔三叔,心里是向着你的。你把他们想问不敢问的,都问了。他们安的什么心?家里钥匙你奶奶拿着,钱你奶奶管着,你弟弟还没结婚,你奶奶能没交代?不通知我们……啥心思,大伙儿都明白。”

    

    第二天早晨吃饭,大姑父像没事人一样。我走过去,端起汤盆:“大姑父,我给你盛碗汤。”

    

    他一愣,把碗递过来。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礼数上,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接下来的几天,我除了必须的走动,几乎都守在奶奶旁边。添香油,续长明灯,烧纸,上香。低低地,絮絮地,跟她说很多话。

    

    “奶奶,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见最后一面?”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病重了?”

    

    “过完年我急急忙忙就走,三月份回来待了三天,我说要开店,你走的时候还偷偷塞给我三千块钱……这大半年我忙得没怎么回来,要是没开店,每个月我肯定回来看你……”

    

    眼泪总是不知不觉就流了满脸。世界上最无私爱我的人,走了。永远,看不到了。

    

    晚上守夜,三婶和小姑都说害怕,不敢出去。我倒希望奶奶能给我托个梦,让我再见一面。可是没有。

    

    停了七天,最后一天晚上要守灵。这个说怕,那个说累。我一整夜没合眼,就坐在棺木旁的凳子上,守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和渐渐泛白的天光。

    

    出殡当天凌晨四点,天墨黑。马军叔开车过来接我。妈妈红着眼:“你去吧,你弟弟这几天累得发烧了,他一会儿事更多。你……小心点。”

    

    “嗯。”我转身,抱着该用的东西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车灯切开黑暗,朝着殡仪馆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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