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冰冷墙边，闭了闭眼，试图压制住颤抖和胸口的恐慌。

    奶奶还在等着。几秒钟后，我强迫自己站直，抹了一把满脸泪水，也顾不得形象，朝着店的方向几乎是跑了起来。

    冲回店里时，阿杰和小刘都吓了一跳。阿杰正在给客人吹风，小刘在扫地，看到我满脸泪痕、失魂落魄地冲进来，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小老板，怎么了这是？”阿杰关了吹风机，快步走过来。

    我来不及解释，也顾不上店里还有客人，径直冲向后面小隔间。

    我发疯似的翻箱倒柜，拉出那个旧行李箱，胡**了几件素色、方便的衣服塞进去，手抖得拉链都对不准。又抓过随身小包，把身份证、一点点现金、还有那个藏着所有积蓄的存折死死攥在手里，塞进包的内层。动作慌乱，碰倒了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也顾不上了。

    阿杰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这副样子，脸色凝重：“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

    小刘也担忧地探进头。

    我好不容易拉上行李箱拉链，转过身，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奶奶……病危……我得立刻回内蒙……”

    阿杰眼神一沉，立刻说：“店里有我们，你放心走！路上小心，需要钱吗？”

    “有……有……”我胡乱点着头，提着箱子就往外冲，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方向——

    回家。

    刚冲出店门没几步，李元昊就从胡同口跑了过来。

    他跑得有点急，额头冒汗，手里紧紧攥着机票和证件。一看见我，立刻上前，一把接过沉甸甸的箱子，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我晃悠的胳膊。他赶紧招手拦了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几乎是把我护着坐在后座，箱子也利落地扔进了后备箱。

    车门关上。积压的恐惧和悲痛再也关不住，我眼泪决堤般涌出，无声地崩溃。李元昊没多说，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的脸埋在他胸前，泪水迅速浸湿衣料。他一边搂紧我，一边对司机说：“师傅，去机场，麻烦快些，赶三点半的飞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强压的镇定，手臂收得很紧。我的眼泪止不住，身体轻颤。

    “别哭了，我们马上就能赶回去。”他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声音透着心疼，“家里……怎么不早点说呢？

    我断断续续地哽咽：“本来……本来买了十四晚上的火车票，想回去过中秋……半个月前，妈妈说奶奶住院了……可前两天又说要出院了……我以为好点了……我太不懂事了，没细想这话的意思……奶奶那天还跟我打电话，声音小小的，说等着我十五回去吃月饼……今天才十二……！”说到最后，成了嘶哑的痛悔！

    “别哭了，我心疼。”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也有点哑，“别哭了，奶奶知道了更心疼你。咱们这不是正往家赶吗？”

    我靠在他身上，拼命想止住眼泪，可一点用都没有。他不再多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偶尔用纸巾擦掉我眼泪。

    一路飞奔。安检，登机，在他干脆利落的安排下，我像个丢了魂的木偶，只知道跟着。坐上飞机，系好安全带，引擎开始轰鸣，我才好像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你跟着干嘛？”我看着窗外开始移动的地面，哑着嗓子说。

    “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他转过脸看我，眉头拧着，眼神是不容商量的坚持，“我送你回去。”

    “我回去……顾不上你，家里肯定乱糟糟的，我自己能行。”我试着拒绝，却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乖，别说了。”他搂着我，“让我陪着你啊。”

    我累得闭上眼，没再争辩。

    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很快，也漫长。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沉默着。他不刻意安慰，只是在我流泪时递来水；拿出点心剥开递到我嘴边；在我发呆时，轻轻盖上薄毯。这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让人感到依靠。至少在这段归途上，我不是完全孤单的。

    飞机落地，我们打车往家赶。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却因前几日的暴雨导致道路受损，不得不反复绕行。时间在焦急和颠簸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天色暗下来，空气里有股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远远地，我就看见院门上挂着的、在晚风里微微飘着的白色灵幡，像一道冰凉的闪电，一下子劈碎了我最后那点侥幸。

    靠着李元昊的搀扶，我快步扑进院子。昏暗的灯光下，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院子当中，上面盖着绣了暗纹的棺罩，又肃穆又冰冷。院子里人影晃动，低低的说话声和哭声隐约传来。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一下子都远去了。

    我挣开李元昊的手，扑到棺材前面，冰凉的木头贴着脸和手心。那股巨大的、迟来的悲痛终于冲垮了所有的堤坝，我趴在棺木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里有多少后悔，有多少没来得及说的话，只记得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直到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浑身冰凉和心里空了一个大洞似的钝痛。

    李元昊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来拉我，只是守在那儿，像一堵安静的墙，隔开了身后嘈杂的一切，留给我一个能彻底崩溃的角落。

    小姑和三婶把我拉起。“别哭了，你奶奶舍不得你这么哭。”小姑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她看了我身后的李元昊一眼，“小李也来了？”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是，小秦。”

    我回头看看李元昊，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眼睛里映着院中昏暗的光。“你回去吧，”我说，努力让声音平静些，“村里的白事，可能七天可能九天，你先回去。我喊来弟弟，”我朝屋里喊，“刚子！”

    弟弟从屋里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九点有趟火车，”我对弟弟说，“你送他去车站。”

    “我陪你吧！”李元昊上前一步，眉头又皱起来，“我不放心！”

    “你回去。”我摇摇头，“来的都是亲戚，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我们这儿有规矩，只有……结了婚的准女婿，才可以在这种时候出现。今天，真的谢谢你！”我想起什么，“我忘了拿手机充电器，你有事打我家座机。”我把号码报给他，“回去告诉我一下。”

    “走吧，真的，”我看着他，眼泪又要涌上来，但我拼命忍住，“你在，会添乱。”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我脸颊边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我先回去，”他低声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走得急，你身上没多少现金吧？村里取钱不方便。”

    月光和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交织，照着他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信封。厚度可观。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接。一股混合着倔强的情绪涌上来。“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随即又补了一句，像是要划清某种界限，“算我借你的。村里……只有农村信用社，确实取不了钱。”

    “拿着。这时候别想那么多。别哭了，”他声音很低，“你还没吃饭。记得……吃点东西。”

    “嗯。”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和我家人道别，跟着弟弟走出了院子。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口冰冷的棺材。晚风吹过，灵幡飘动，院子里的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院子里的喧闹似乎被隔在一层薄雾之外。

    亲戚们低声交谈，锅碗偶尔碰撞，远处大棚里传来烧水的咕嘟声。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说了些“节哀”、“奶奶走得安详”之类的话，我都恍惚地点头，眼睛却无法从那口覆盖着暗色绣纹的棺木上移开。

    这一天的慌乱、奔波、崩溃，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