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多,我正给一位大叔染头发。黑色的染膏,得一绺一绺仔细刷匀。大叔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气和新闻,我手上不停,“嗯”、“啊”应着,心思有点飘。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清脆的一声。
我没立刻抬头,直到听见小刘那声比平时更亮、更客气的“你好,这边请坐,稍等一下。姐姐在忙。”
余光里,一个身影停在门口那片阳光里。我手上没停,继续刷大叔耳后的头发,指尖却微微一顿。那件涂鸦T恤,那种不说话、却透着执拗的站姿,太熟了。
是李元昊。
他今天穿得还算低调,但一身行头仍是“低奢”的随意。他没坐空着的理发椅,也没应小刘,就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目光直直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我没回头,也没理。染发刷在发丝间穿梭,沙沙轻响。大叔大概觉出气氛微妙,不说话了。店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隔壁隐隐飘来的音乐声。
小刘有点无措,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头继续擦镜台,动作慢了许多。
我强迫自己专注手下的每一根头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细针,扎在后颈。心跳有些稳不住,但手上不能乱。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工作,我不能先慌。
时间被沉默拉得黏稠漫长。镜子里,只能看见大叔闭目养神的半张脸,和自己没表情的侧影。门口那个人,成了沉默而压迫的背景。
终于,大叔耳后最后一绺头发也抹匀了。我放下染发碗和刷子,扯下一次性手套,塑料噼啪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大哥,得等二十分钟左右,”语气尽量如常,“您到那边坐着看看杂志,时间到了我叫您。”
“哎,好,好。”大叔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路过门口时瞥了一眼柱子似的李元昊,快步走向里面。
我这才慢慢转过身,拿干净毛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门口。
李元昊站在那儿,脸色比上次在咖啡馆更苍白,眼下泛青,像没睡好。他直勾勾看着我,嘴唇抿得紧,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和依赖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焦灼、坚持,或许还有一丝被无视的恼怒。
“有事?”我先开口,声音平平的。顺手把毛巾搭回架子,动作不紧不慢。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喉结滚动,终于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干涩:“乔婷,我们谈谈。”
“我上班呢。”我朝等待区偏了偏头,“有客人。”
“我等你。”他立刻说,语气固执,“等到你下班。”
小刘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紧张地看着我们。
阿杰正在给熟客剪头发,推子嗡嗡响着。他眼睛瞥过来,在我和李元昊之间扫了个来回,侧头对客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关掉推子,拿起围布擦了擦手,朝我走来。
“小老板,”阿杰走到我身边,声音不大,但清晰,“你去吧,这边我看着。”他朝等待区和店里扬了扬下巴。
我看了阿杰一眼,他眼神很稳,带着“交给我”的笃定。又看了看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李元昊。
“等会儿吧。”我对阿杰说,也像是对门口那个人说。
然后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转身走向水池,开始清洗染发碗和刷子。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水声猛地冲出来,填满小店,冲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也知道小刘和阿杰都在各自的位置,用他们的方式关注这边。
水很凉,冲刷着指尖残留的染膏,也让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我仔细清洗每一件工具,刷毛根部的膏体,一遍,又一遍。
仿佛这是眼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我却只专注于手中流淌的清水,和那一点点被冲净的、黏腻的颜色。
二十分钟,说长不长。但有人沉默等待的二十分钟,每一秒都被无声的对抗和哗哗水声,拉得像一个世纪。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
阿杰又走回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他没说话,只朝门口迅速瞟了一眼,口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弄走!
我转过身,看向门口。李元昊还站在那儿,姿势几乎没变,只是眼神更紧地盯着我,像等一个宣判。
“走吧。”我对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他愣了一下,立刻跟了上来。
我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店门,推开。
我站在店外人行道上,没走远。李元昊跟出来,站在我面前半步。街上行人偶尔投来一瞥,又漠然走开。
“你想谈什么?”我先开口,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叶子泛黄的行道树上,“就这儿说吧。我时间不多。”
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能再由他主导了。
他拉住我的手,力气不小。“吃饭去。不能饿着聊。”语气里有种不由分说的坚持,或者说,是想找回过去那种相处模式的惯性,“旁边是不是有个‘独一处’?”
“……嗯。”我应了一声。手腕被他攥着,针扎似的挣不开,也就随他了。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带着令人疲惫的妥协。
“这边,”声音有些干,在他拉着我迈步时,终于开口指路,“前面直走,右转,过马路对面。”
门脸古色古香,“独一处”三个字是褪色的金漆。门楣低矮,空气里浮动着老木头、常年烟火气混合的味道。几张八仙桌擦得干净,边角木纹已磨损得发亮。午后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一对老夫妻慢悠悠吃着什么,静悄悄的。
我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格是老式的,糊着泛黄宣纸,阳光透进来,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照着粗陶茶壶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他拿起塑封菜单扫了一眼:“烧麦。我想念这个味道了。”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
我没什么胃口,只点了点头。伙计很快端上来两屉,小小笼屉冒着滚烫白汽。
样子精致,有点像青城那些改良过的口味。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放进嘴里。肉馅调味确实鲜,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内蒙老家那更鲜嫩的羊肉香。它很好,但不是心里那个味道。
正味同嚼蜡地吃着,手机在包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刚子。
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姐,你说话方便不?”弟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背景嘈杂。
“刚子?有事?”我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手机边缘。
“你快点往回走吧,”弟弟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强行稳住,“奶奶不太好……出院两天了……今天不认识人了,你今天回来,应该还能见最后一面。”他说完,没等我回应,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忙音传来,嘟嘟嘟……像锤子敲在耳膜上。
我举着手机,人还坐在条凳上,眼睛看着对面李元昊疑问的脸,可所有的景象都被“奶奶……不太好……最后一面……”这几个字炸得一片空白。
紧接着,刺骨的冰寒从脚底窜遍全身。
眼泪毫无预兆,也完全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抽泣,是直接往下掉,眼前瞬间模糊。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跌坐回去,碰得桌上碗筷一阵乱响。
“乔婷?!”李元昊惊得立刻起身,一步跨到我旁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指冰凉。“我……我奶奶……病危……”
他脸色也变了,刚才那股固执气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断。“你别慌!”他按住我抖得厉害的肩膀,又抱了抱我,声音沉下来,“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回去收拾东西,我去找个民航售票厅,买票,买最早的航班!我们分头行动,速度!”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招手叫来伙计买单,动作快得惊人。付了钱,他几乎是半扶半架地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能走吗?看着我,深呼吸!”
我被他扶着,踉踉跄跄走出饭馆。外面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泪水更是止不住。过了马路,走到一家挂着“民航售票”灯箱的小门市部门口,他停下脚步,双手扶住我肩膀,盯着我的眼睛:“前面不远就是你店里了,你自己能走回去吗?我必须赶紧去买票,时间要紧!”
我用力吸了口气,看着他焦急的脸,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我可以。”
“好!回去就收拾几件衣服和必需品,身份证一定拿好!我买了票立刻去找你!”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冲进售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