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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心途俩茫
    到北京时是上午十点,寒气尚未散尽,阳光是淡金色的,没有什么暖意。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姐姐,带你去我学校看看!”

    

    “嗯,行啊。”我应道,心里也有些好奇,“让我看看北京的高校是什么样子。”

    

    “你以后都可以来陪我上课!”他语气兴奋,仿佛那已是近在眼前的日常。

    

    “可以吗?”我有些怀疑,大学校园对我而言已有点向往。

    

    “当然!我带你进教室就行,大学课堂大,老师哪认得全学生。”他笃定地说,又侧过头,目光仔细地打量我,语气真诚,“你这样看起来就像大学生。真的,姐姐!”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近来受他影响,穿着风格确实变了不少。

    

    深色牛仔微喇叭裤,配着复古红的粗跟短靴,同色系的牛仔短外套镶着一圈软茸茸的毛领,里头是贴身的白色高领毛衣。暗红色的斜挎牛仔包上,挂着他送的那个皮质小狐狸挂件。飘逸的长发戴着同色发卡。这一身多少带着他的“塑造”,他总是说:“姐姐,你穿这种带点学院风的休闲款最好看,又显小又有气质。”

    

    学校还未正式开学,偌大的校园人影稀落。冬日的阳光将苏式主楼和光秃的枝桠投下清晰而修长的影子,落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有种近乎肃穆的宁静。

    

    他领着我走在学院路上,步履轻快。迎面便是北航那座标志性的主楼,红砖沉稳,对称庄严,在清冷日光下散发着经年的、不容置疑的学术气息。“看,那是‘老主楼’,”他指点着,“我们很多基础课都在那儿上。”

    

    “我住那边。”他又指向西侧一片密集的宿舍楼群。楼下车棚挤满了自行车。布告栏贴着些半新不旧的海报:社团招募、讲座预告、二手交易,还有一张醒目的“未来花园BBS”广告——他说那是他们的精神家园,没事就泡在上面。

    

    出东门,景象陡然生动。学院路的规整被小巷的烟火气取代。他熟门熟路地带我拐进一条窄街,两侧小店林立:招牌油亮的饭馆、飘着油墨味的打印店、霓虹闪烁的招待所,还有冒着白气的煎饼摊。我们最终停在一家挂着红色“蓟门”灯箱的宾馆前。

    

    房间在二楼,窗朝南。拉开略沉的窗帘,视野恰好越过围墙,看见校园一角:虬枝盘桓的梧桐,以及树影后沉默的主楼侧影。暖气很足,燥热瞬间包裹全身,将户外的干冷彻底隔绝。

    

    午饭在隔壁的“大唐餐厅”。一家有些年头的粤菜馆,玻璃上凝着水雾。他自然地用开水烫洗碗筷,“这家的烧腊和例汤还算正宗。”蒸点心的热气与明档烧鹅油亮的光泽混合在一起,在这干燥的北方空气里,勾出一丝属于他南方的、温润的念想。

    

    下午无事,他说:“带你去我平时耗时间的地方。”于是穿过两条喧嚷的街道,走进一家门脸寻常、内里却颇深的网吧。推门,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烟味、泡面味、机器散热的气息。他径直奔向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单间。

    

    两台电脑并排。他开机,熟练地进入游戏《要塞》。像素风格的城池在他的操控下逐渐扩张,农田、兵营、箭塔被有序地建造。他神情专注,嘴唇微抿,偶尔侧头,眼睛仍盯着屏幕:“姐姐,你看我把城墙修在这儿怎么样?资源近,但怕防守压力大……”瞳仁里映着幽幽蓝光,像个全心全意构筑沙盘世界的孩子。

    

    我也开机登录QQ。陈梦那戴着蝴蝶结的猫咪头像在跳动。点开,她说刚刚回北京,又说带雨嘉见了家长。“我妈还算满意吧,”她打字飞快,“当然啦,嫌个子不高、……不过总算过关。”

    

    她问起我。我沉吟,敲下:“我妈见过李元昊了,说还行。”

    

    指尖停顿,往日姐妹间戏谑的感觉浮上来,又补了一句:“哟,陈大小姐这是打算‘从良’,洗手作羹汤了?哪天溜出来,去‘滚石’泡泡刷哥!”

    

    片刻,回复跳出,带着她特有的撇嘴神气:“哎,别提了。雨嘉现在跟转了性似的,下班就回家,应酬能推就推,我也没借口溜。等他出差再说!姐姐我也闷得慌!”末尾跟个眨眼表情。那丝不甘被束缚、渴望旧日自由的躁动,隔着屏幕清晰可辨。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透,网吧灯光逐一亮起,照亮更多模糊的面孔和氤氲的烟雾。我揉揉发酸的眼,看了眼时间,对身边仍在运筹帷幄的大男孩说:“我得走了,明天回公司报到。”

    

    回宾馆取行李时,他从背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肩上,声音闷闷的:“姐姐,别走了……留下来吧。你回去那边,屋里多冷。”

    

    我转过身,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行,太远了,明天报到,周末见。”

    

    他送我到巷口。冬夜的巷道幽深,只有零星路灯晕开小片昏黄,照不亮脚下的坑洼与墙角的暗影。行李箱轮子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一直挥手,直到我的身影被夜色吞没。

    

    独自回到宣武门的小屋,开门,按亮灯。昏黄光线充盈这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勾勒出熟悉的一切:却也是这座令人时常悬浮的城市里,唯一完全由我支配、可供喘息的角落。

    

    窗外,是北京城沉沉的、无边的夜色,与远近高低、永不熄灭的零星灯火。

    

    刚脱下外套,手机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心跳一顿——是老卢。

    

    “喂?”

    

    “回来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却瞬间压过了屋内的空旷。

    

    “嗯,刚到。”

    

    “过来吧,”他直接说,“我搬家了。”

    

    “搬家?”我微怔,“搬哪儿了?”

    

    “方庄。离你近些。”

    

    “怎么突然搬了?”我追问,“之前那儿离你公司不是更近吗?”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然后,他清晰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但那里,离你太远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无言。转身走到小窗前。

    

    一种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上来,微胀,泛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茫然。我对着话筒,轻声说:“……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朝着方庄那个新的坐标出发,出门,拦车。晚高峰虽过,主干道依旧车流迟缓,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缓慢流动的河。手机在掌心震动,是老卢的短信:「还没到?」

    

    我低头回复:「快了,刚过北京南站。怎么,想我了?」指尖送出这句,带着我们之间惯有的、略显轻飘熟稔的语气。

    

    回复很快,直接得让指尖微顿:「嗯,很想。」

    

    没有表情,没有迂回,短短三字,却像一块有分量的石头投入心湖。我盯着屏幕数秒,最终回了个俏皮的眨眼睛笑脸。「去洗香香等我。」

    

    新家的楼道安静,声控灯在脚步声中亮起又熄灭。敲门。没有言语,一个带着熟悉温度与力道的拥抱便落下来。

    

    他的气息靠近,混合着刚沐浴后的清爽味,和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我们在昏暗中沉默地靠近彼此,唇齿相触的瞬间,带着分离多日后近乎补偿的与急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存在,驱散独处时空隙里滋生出的所有不确定。

    

    次日醒来,身侧已空。窗帘缝隙透进北京清晨特有的、灰白清亮的天光。屋子里残留着他的气息,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新环境的空旷感。我躺了片刻,听着隐约传来的早市喧声,起身。

    

    回公司报到。办公室里比年前更显拥挤嘈杂,挤满风尘仆仆返京的同事,空气里弥漫着节后特有的、倦怠与忙碌交织的微妙气息。

    

    排队领表,填写。笔尖落在“家庭住址”一栏时,我顿了顿,终是工整写下“宣武门”三字。心里却默想着,这次分配运气好些,分到一个离家近些的场子?

    

    表格交上,便与众人一同在略显憋闷的办公室等待通知。

    

    手机在口袋里沉闷一震,掏出一看,是李元昊的短信:「宿舍终于开了,刚安顿好。你今晚有空吗?见面吧,想你了。」字里行间,满是初归校园的轻快,以及对即将共处时光的期待。

    

    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尚未想好如何回应,主管王姐便拿着几张打印纸走出。嘈杂稍息。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乔婷,‘金鼎’那边缺人,今晚你过去上班。那边下得早,凌晨一点能走。”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商量的安排。

    

    “知道了,王姐。”我点头应下。心里却飞快盘算起地理位置。金鼎在朝阳,离宣武门不近,离方庄……似乎更远。一种熟悉的、身不由己的漂浮感,再度悄然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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