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天,几个同学聚在老袁家。话题跳来跳去,最终又落回我身上。
“还不结婚啊?要等到什么时候?”青子的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关心。
我捧着茶杯,感受热度从粗瓷杯壁渗入掌心。“没遇到合适的。”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李元昊,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我起身,走到窗前接起。窗外是北方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分割着灰白的天空。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和同学聊天呢,回去给你电话。挂了电话转身,面对的是满屋子探询的眼神,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对象?”青子嘴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嗯,算是吧。”我坐回原位,把凉了些的茶杯重新拢在手里。
“怎么样?哪里人?多大?条件呢?”问题像雨点般砸过来,带着热切,也带着某种审视的刻度。
“比我小,广东人,在北京读大二。”我顿了顿,目光掠过她们神情各异的脸,“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条件……看着还行。”
“哎呀!”话音未落,劝阻声便涌了过来:年纪小、心性不定;离得远、娘家照应不上;未来变数太多——每个词都像是“不靠谱”的注脚。她们七嘴八舌,仿佛婚姻是一道必须两边对等、毫厘不差的算术题。
我安静地听着,没反驳,目光落到窗外。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太阳西斜,阳光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角度斜射进来,在浮动的尘埃里划出几道清晰的光柱。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其中翻滚、沉浮,亮晶晶的,却无处落脚。
等声音渐渐平息,我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子里霎时静了:“他不知道我过去的事。”这句话像一块冰投进温水里,“我……不想再回来了。只想嫁得远远的。”
这句话像回音在寂静里一圈圈荡开。最后是杜鹃接了句:“也是……嫁远点吧。一切,重新开始。”
回家的路上,冷风吹来,冻得厉害。我想起早上去过的苏霞家。她和满乐分手后,竟嫁到了满乐他们村。男方在粮库上班,比她大七八岁,端的是“铁饭碗”。可那男人的脸特别长,结婚照上,漂亮的苏霞穿着租来的白纱,温婉明艳;旁边的丈夫紧闭着嘴,嘴角却还因用力而隐约龇着点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他们是年前刚结的婚,新房里还贴着褪色不全的喜字。
而满乐,听说娶了青城附院的一位护士。他浓眉大眼挺帅气,倒像是他“高攀”了。自从他和苏霞分手,我们这帮老同学就默契地疏远了他——他的“背叛”玷污了某种青春时代心照不宣的盟约。今年聚会,没人提起他。
老袁是过得最让人羡慕的,嫁了铁路上的小余子,在青城安了家,有房,有稳定收入。她给我们倒茶时,无名指上那枚不算大却厚实的戒指,在日光灯下闪着暖洋洋的光。
似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或者说,被生活那只看不见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推到了某个既定的坐标上。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商讨的说话声。妈妈又在和爷爷奶奶商量弟弟的事:“今年咱们给刚子订婚吗?”
爷爷咳嗽了一声,问:“咱们有多少钱?”声音干涩。
奶奶的声音接着响起:“我们老两口,紧一紧,能拿出来一万。”
小姑接上,语气快而短:“我们出三千。”
三叔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含糊:“我们……两千吧。”
然后,是妈妈那句疲惫至极的:“别定了,再说吧。”弟弟的同学里已经有人结婚了,妈妈心里着急,可她总盼着奶奶那头能多拿些出来。
我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手指触着冰凉的大门,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初五,李元昊的电话来了。“女朋友,我明天下午两点到青城机场,你来接我吧。”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笃定。
“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不想回去。”我看着窗外院子里堆积的残雪。
“明天情人节。我要和你一起过。”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柔软。
第二天一早,天色是鸽子灰。我先给老卢打了电话。他那边背景很安静,只有隐约的电流声。“卢总,情人节快乐!”我对着话筒说,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
“嗯。什么时候回北京?”
“初九。”
“好,回来打电话,我去接你。礼物……后补。”他说,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挂了电话,转身告诉家里人,我要去青城接北京过来的朋友。家里人正在吃早饭,闻言齐齐停下筷子,急切地看向我:“谁?是不是对象?”三婶问。小姑说:“是对象就带回来看看!”
我脸上挂着笑:“别了,还在处着,等稳定了再说。”
火车缓缓驶向青城,窗外的田野一片寂静的枯黄。
在接机口拥挤嘈杂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背着大大的双肩包,笑容明亮地挤过来。“女朋友,情人节快乐!”他站定在我面前,跑回来微微喘着气,把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递给我,“礼物,看看喜欢吗?”
是最新款的三星双屏手机,银色外壳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谢谢,好喜欢,你好贴心哦。”我给了他一个拥抱。
晚上,我们一起回了旗里,他又住进了那家熟悉的土默特饭店,房号是219。刷卡进门,暖气瞬间裹住全身。他放下行李,转过身细细看我,忽然笑了,眼睛弯起来:“这几天跑出去玩了?好像有点晒黑了。”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笑着轻轻推他一下:“看那么仔细干嘛?”
他不说话,走过来,手臂一伸,把我圈进怀里。他的声音埋在我肩头:“我好想你。特别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平常。“嗯,”我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有些僵硬,“我得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我去拜访一下阿姨吧?”他抬起头,带着试探,也带着期待。
“以后吧,”我移开视线,语气尽量轻松,“我还没跟家里细说呢……慢慢来。”
“……好吧。”他慢慢松开手,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明亮的笑意取代,“明天早点来。我等你吃早饭。”
“嗯。”
他却拉着我在沙发坐下,沙发是墨绿色绒布。“就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拉着我坐在他腿上,手臂环着我的腰,“就让我抱一下,就一下。”像在讨要糖果的孩子。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在颈侧的皮肤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气息。我坐着没动,身体有些僵直,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窗外。
快十点,他才肯放我走,执意要送我到大门外。夜风寒冽,刮在脸上生疼。“快回去,外面冷。”我催促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看你进去。”他站在原地。
我转身快步走进院子,回头时,他还站在那里,朝我用力挥手。路灯昏黄,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一直延伸到我脚下的雪地上,像某种无形却固执的牵绊。
第二天,表姐和姐夫来家里拜年。听说我男朋友就在镇上酒店,姐夫当下就拍了板:“不带回家,也请人吃个饭嘛。我和他喝喝酒,看看人品。”他是爽快人,话里带着点权威。
我知道李元昊喜欢吃火锅,就订了小肥羊的雅间。姐姐、姐夫、妈妈、弟弟都去了,像一场小型的家庭检阅。我先安顿好家人,再去酒店接他。他显然特意准备过,手里提着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从广东带来的、包装精致的点心盒子,显得郑重其事。
姐夫打量着他,用本地话低声对我说:“后生个子不高啊。”他听不懂,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姐夫。我笑着打圆场,声音提高了些:“他就是不高,才喜欢我这个大个子嘛。”大家都笑起来,气氛稍缓。
席间,姐夫拿出北方人的豪爽,热情地和他推杯换盏。他不太会喝,经不住劝,姐夫敬的酒,他都红着脸干了。中途他悄悄出去把单买了,姐夫知道后,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小伙子,来这里哪能让你花钱!这不合适!”他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阿姨姐姐姐夫弟弟都在。”
姐夫后来私下对我说,语气总结性很强:“处着吧,人实在不实在不知道,但满眼都是你。”这算是给出了不错的评价。
弟弟却偷偷把我拉到包间外的走廊,皱着眉,少年人的喜恶直接分明:“姐,我不喜欢他。和我同岁,还个子矮。咱家没有矮个子的。”他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充道:“穿得也花里胡哨的!”
我笑了,揉揉他的头发:“你不懂。人家南方人,比我们这里最少先进十年。”
这顿饭,算是让他草草“认了门”。巷子里没什么人,他胆子大了些,趁我不注意,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笑起来。我笑着推开他。
他又待了两天,我们便一起坐火车回北京。春运返程的高峰还未完全过去,车厢里拥挤而嘈杂。幸运的是,我们买到了两个下铺。他放好行李,就赖在我的铺位上不肯走。十四个小时的车程,他几乎一直粘着我,分吃一盒泡面,共享一副耳机,看窗外萧瑟的风景飞速掠过,又重复。
他把耳机分我一半,线有些短,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音乐流淌出来,是谢霆锋的歌,唱着“怕什么,怕被迷魂,扶着感情得到细心只怕丧心,爱什么,爱令我勇于报答太多人,但却不知道如何死里逃生”。
火车在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中奔驰,在这狭小、昏暗的移动空间里,我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心防,靠着他。
就这一段路,我想,就假装一切都简单明了,未来清晰可期,路的尽头就是温暖光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