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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章 浮光迷途
    陈梦是个闲不住的人。自打生日聚会后,她与我们这个小圈子的联系便紧密了起来。

    

    只要梁大爷不在北京,她就收拾得光鲜亮丽地跑来找我。这儿似乎成了她贪恋的人间烟火。下班后,常是陈梦、李妍、我、张丞、黑丫头,加上八路和那个叫小伟的南方小伙,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簋街。

    

    那时候胡大的麻辣小龙虾刚开始做,最初只有七张桌子。我们试过,确实香辣过瘾,吃得满手红油,嘴唇通红。有时也换成羊蝎子火锅,热气蒸腾,汗流浃背;或者一头扎进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就着冰镇啤酒,能从深夜聊到天色泛白。年轻仿佛有耗不完的精力。

    

    刘婕总找理由推脱,多半是“明天有课”。李晓霞则更干脆,只是摇头,话都懒得说。我隐约觉得,刘婕越来越听李晓霞的,对我这个姐姐,也时常流露出一种刻意的疏离。

    

    而陈梦,似乎正滑向另一个方向——在这个以青春为筹码的环境里,她越发如鱼得水,人也跟着愈发精致,从头到脚都闪着一种晃眼的光泽。我的业绩稳定,身后有老卢这份支撑,不必为吃穿发愁,零花钱不断,也完全回到了过去那种注重打扮、追求精致的状态。

    

    慢慢地,和陈梦混在一起,我俩都开始学着抽烟。北京人大多抽中南海点八。其实我并不会吸,抽进去就赶紧吐出来,但总觉得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卷,有种说不清的“范儿”,好像必须会这个,才能证明自己融入了北京,给自己披上一层看似成熟的伪装。

    

    老卢若不在北京,他那间宽敞明亮的房子,对我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下了班,要是陈梦也在,我便常常等她。她总说一个人打车回去怕不安全,眼神里带着点依赖,我就陪她一起。她租住在海淀一个不大的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布置得温馨又有点小资情调,比起我们八人挤在一起的宿舍,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们常常歪在她的小沙发上,或挤在那张双人床上,聊天能聊到后半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第二天总能睡到日上三竿,把白天的时光睡过去大半。醒来后若都饿了,便趿拉着木屐一起下楼,在附近的小店对付一口——馄饨或者米线。反正我俩谁也不会做饭,也懒得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开始流行一个叫OICQ的东西。听说在上面能跟陌生人聊天,特别火,像打开了新世界。陈梦拉着我去网吧“尝鲜”。

    

    网吧一小时六块钱。我们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对着闪烁的屏幕,按提示注册。看着那只灰色的小企鹅在屏幕上跳动,好友申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列表里瞬间被陌生人填满。

    

    我起名叫“北京女孩22”,她叫“北京寂寞女孩21”。屏幕幽蓝的光映着我们俩年轻又好奇的脸,那一刻觉得仿佛真的推开了一扇门,通往全然陌生的领域,新奇、兴奋,夹杂着一点点隐秘的、属于冒险的刺激。

    

    后来,我们经常能在网吧一泡就到天亮,上网消费变成了支出的大头,屏幕那头人家问我们在哪儿工作,我们就说是北大的学生。

    

    那时候,北京对外来人员查暂住证查得严,但不好办。听说有个学生证就能蒙混过关。通过别人介绍,我们找到了办假证的。

    

    本来想办个“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结果那人办完直接递过来两张北大的学生证。我们拿着就笑了——北大!证件上写着“汉语言文学专业”。陈梦端详半天,挺有把握地说:“这个科目好,稳妥,聊深了也不容易露馅。”

    

    学生证做得挺真,照片钢印一应俱全。我们拿着去买过火车票,居然管用;就连飞机票的半价学生优惠也敢去柜台试,居然也蒙混过去了。真是年轻胆大,后来连老卢拿着看,翻来覆去端详,也笑着说:“看着还挺真。”

    

    我们就在这虚拟与现实的模糊边界上游走,试探着规则的弹性。偶尔,也会和一些聊得来的网友见面,吃顿饭,喝杯咖啡。我们互相壮胆:“怕啥,北京治安这么好,光天化日的。”其实心里也打鼓,但年轻仿佛给了我们一层虚妄的铠甲,或者说,是一种笨拙而无力的小小叛逆。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一个,航空航天大学的学生,大一的,广东人,他问内蒙是不是都是草原,他还说从没见过雪,也说内蒙的羊肉是不是好吃,感觉有点幼稚,上线看到他亮着的头像,我会逗逗他,一来二去,越来越熟,成了我OICQ列表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正常”的世界。

    

    也慢慢知道,工体那边有个更热闹的地方,叫滚石迪厅。

    

    下班后,我和陈梦会打车直奔过去。门票四十八一张,送一杯甜饮料。

    

    自打解锁了这个世界,我们便愈发沉迷。巨大的音响震得心脏跟着狂跳,变幻的激光切割着拥挤舞池里摇晃的人群,冷气开得十足,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和酒精的味道。一周有四五天,我们会在这里玩到凌晨五六点才肯散去。李晓霞离我愈发遥远,刘婕不喜欢陈梦,更不会涉足这种地方。

    

    我们俩,就这样半主动半沉沦地陷在这个世界里。我俩发型基本一样,都是那时流行的肩上碎发,带点外翻,有些复古的赫本风。俩人又会打扮,衣服虽然不是顶级大牌,但品质不低,搭配也用心,在滚石这里很是惹眼。

    

    经常,我俩会靠在二楼的栏杆边,像巡视领地一样,偷偷打量舞池里有没有养眼的帅哥。场子里的男孩也常会不经意地瞟过来,或上前搭讪。遇到顺眼的,我们会碰碰杯,聊几句,然后便自然而然地结伴玩在一起。

    

    滚石里“小哥哥”很多,模样大多周正养眼。如果说夜总会是男人的天堂,那么这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女人的猎场。我们渐渐能分辨出来,哪些是来寻欢的客人,哪些眼神里藏着别的盘算。

    

    场子里有个超级帅的男孩,眉清目秀,个子高挑,常穿黑色紧身背心和牛仔裤,头发梳得任达华那种报喜鸟发型。我们也会观察他。“梦,你看,帅哥被服务员领去二楼了,那个穿套装肯定是个白领姐姐。”我们也会打趣:“我要有钱,也点他陪我喝酒。”

    

    滚石有两个能升降的圆形小舞台。到了高潮时段,会伴着激烈的鼓点缓缓下沉,又猛地升起。

    

    我俩超喜欢这个时刻,挤在舞台上,在它下沉又上升的失重与超重间,随着节奏放肆地摇晃,头发甩动,尖叫不断,把所有现实暂时抛在脑后。

    

    是的,小小的青城,怎么能和这里相比?我们并不后悔当初那样决绝地离开。至少在此刻迷幻的光影和震耳欲聋的节拍里,我们感觉自己是年轻的,是无所拘束的。

    

    日子,就在这般表面的热络、放纵,与内里的悄然疏离、空洞的试探中,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惯性推着,窗外的北京,夏天已然熟透,空气黏稠闷热,蝉鸣嘶哑,永不停歇,像极了我们停不下来的脚步,和这无处安放、又急于被填满的青春。

    

    热闹是她们的,也是我的。

    

    但终究,有些路只能自己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试探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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