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老卢的飞机两点五十落地。
我匆匆挤上地铁,赶到机场。国内到达口人潮涌动,他拉着行李箱、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通道尽头,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看到我,他嘴角翘了起来。我小跑过去,他松开行李箱,一把将我抱进怀里,还在原地转了个圈。机场里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小了,只剩下他那结实的臂弯和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想我没?”我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想。”他的回答很简单,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走了几步,晚夏的风从自动门吹了进来,带着机场特有的空旷感觉。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在那边……有没有找什么‘红颜知己’呀?”
“怎么会呢。”他笑了起来,用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我心里可只有你这只小孔雀,哪还有地方装别人啊。”
“那你当初在青城,怎么就找我了?”我不依不饶。
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我,眼里漾开一层层笑意。“当时在台下看见你,灯光打下来,就你,绷得直直的,像只落了单的小孔雀。”他声音低了些,带着回忆的暖意,“当时我就想,我得把她拐到我身边来。”
“要是我当时偏不答应呢?”我追问,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那我就天天去。”他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带着点得意的狡黠,“那天跟服务员打听你,他们说乔婷只演出不坐台。
后来还是你们王姐给了句准话,说可以让服务员去试试。”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我还塞给那个跑去传话的服务员二百小费,让他务必把你带进来。”
“你呀!”我笑着捶他肩膀,想起那晚服务员确实特意强调了是位“单独来的、是个年轻帅哥。”
“你还不是答应了?”他反问,眼底有细碎的、作弄的光。
我偏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刚好那天……姐也想‘泡’个顺眼的帅哥,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他朗声笑起来,手臂揽紧我的肩,将我拥着往前走,“证明是我运气好,也是天定的缘分。”
“算你会说话。”我靠着他,机场明亮的灯光流泻在身上,“算你会说话。”我心里那点芥蒂,此刻被这拥抱和带着暖意的话,彻底拂去了。
“生日快乐,走,带你去选礼物!”
“你不累吗?刚下飞机。”
“看见你就不累了。”他握了握我的手。
我们打车去了汉光百货。下午的商场里冷气充足,光线明亮。
他陪我逛了几家店,试了几条裙子呢。
他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看着我穿着不同的款式走出来,眼神专注,时不时地给出意见:“这条颜色衬你哦”,“腰线这里好像有点紧呢”。最后,我买下了一套米白色、剪裁简洁的套裙。
路过莹澈璀璨的首饰柜台时,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我的目光落在一条纤细的铂金手链,款式极其简单,只在中段镶嵌着一枚四叶草,每一片叶子都镶着碎钻,光芒细碎而收敛。
“试试这个。”他示意店员取出来。
铂金链子绕上我的手腕,我抬起手,那簇崭新、锐利的小小光亮,轻轻挨着腕上那只温润、紫玛瑙镯子。
一束是清冷的、带着现代精致感的微光,一抹是幽紫。
“喜欢吗?”他问。
我轻轻晃了晃手腕,四叶草随着动作微微一荡,碎钻反射出点点星芒,“喜欢!”
走出商场,已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
我低头看着手腕,忽然觉得,有些遇见,大概真是命里注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梦耐不住清闲,梁大爷不在北京时,她便打扮一番跑来上班。
能不能上台,全看当班的服务员和“妈咪”给不给机会。她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妈咪们不爱推她。
倒是我生日那次之后,她和宿舍里这帮服务员、传递混熟了,偶尔能借着关系安排一下,赚点零花,小费三五百,运气好时也能上千。好在她始终守着底线,绝不同客人外出过夜。
李晓霞正式上班了,可她的瘦,在模特台上是高级,在服务员行当里,就成了短板。
这行水更深,长得漂亮、会来事儿、熟客会直接点名,甚至私下给服务员订房冲业绩。也有跟客人出去吃个“宵夜”的。
晓霞身上有一种清瘦中透露出来的冷感和疏离感,就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排班的时候,三四十个服务员在包房区入口内侧站成两排,客人被领进来后,目光扫视一圈,有时候随手一指:“你,过来。”有时候则对熟悉的服务员说:“跟哥过来。”别人一个晚上能翻两三个台,她却常常要坐一整晚,拿到的小费也就两三百块或者根本没有进房。
在整个宿舍里,李妍是最如鱼得水的,赚的钱也最多。有时李晓霞排在更前面,客人却会直接跳过她,一把拉住李妍的胳膊:“就是你了,机灵点。”留下李晓霞一个人站在原地,微微抿紧嘴唇,眼帘低垂下去,盯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高总巡查的时候看到了,会皱着眉头问:“李晓霞,排第一个,你怎么还没进去?精神点!”
渐渐地,李晓霞和李妍之间有点不太对劲了。我夹在她们中间,真是左右为难啊。我喜欢李妍的直率开朗,能玩到一起去,她经常拉着我说:“今晚跟我挤一挤。”但是晓霞的落寞我也看在眼里。
而我夹在中间,真的是左右为难啊。我喜欢李妍那泼辣的劲儿,和她相处很轻松,她经常拍着床铺喊:“乔婷,今天跟我挤,咱们聊聊天!”可是晓霞那无声的落寞和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一瞥,也像细针一样,时不时地刺痛我一下。
张丞的关照,越来越明显了。他不再只是递一瓶水、带一盒炒饭那么简单。我要是被难缠的客人灌酒皱起眉头,他的身影就会在门玻璃外多停留几秒,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忍耐。
李妍有回正涂着指甲油,突然冷不丁问我:“我铁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咋看的?”
我能咋看?又能咋说?难道要告诉她,我身后站着个大我七八岁、能给我安稳却不一定能给我承诺的男人?我只好含含糊糊地移开视线:“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八路的关心,是另一种直白的热情。他会多烤几串鸡翅或香肠,然后让相熟的兄弟送小吃进包房时,“顺便”多带一份进来。那兄弟会不着痕迹地碰碰李晓霞,李晓霞就心领神会地接过去,藏在备餐柜里。
等客人走后她再给我使个眼色,我就溜进去,我俩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飞速地分吃还带着余温的食物,相视一笑。
多亏了这些照顾,我的业绩越来越稳,每个月 proo 提成拿到手,总能超过三千多。除了寄回家的部分,手头宽裕了逛街也会买支口红,出去一趟也会顺手买件衣服。
都说“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在这儿待久了,更知道“钱少”。看着包房里那些客人眼都不眨地开掉一瓶瓶名酒,一晚上消费数以万计,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城的繁华背后,隐藏着多么巨大的财富。
日子就在这杯盘狼藉中一天天流逝。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李晓霞和我之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隔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她不再主动凑过来和我分享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走廊上碰见,眼神交汇的瞬间,她也常常迅速挤出一个略带客套的笑。那种曾经在青城出租屋里的亲密无间,就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