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我拿起桌上冰桶里的一瓶科罗纳,递给他一瓶,自己也拿了一瓶,冰凉的酒瓶沁着水珠。我试图开启话题,打破这略显微妙的气氛:“哥,很高兴认识你。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他接过啤酒,道了声谢,笑了。笑容很清爽,“不是,我从北京过来的。”
“哦,”我点点头,“那您是过来出差?还是在这边有生意?”
“算是出差吧,”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松弛的坦诚,不像在炫耀,“我在一家外企上班,负责项目拓展。这次是来这边谈些业务。”
“哦,”我顺势接话,语调稍微轻快了些,带点俏皮的恭维,“那我这是认识了个才子哥哥呀。在外企,好厉害哦。”
他又笑了,摆摆手,态度很谦逊:“不敢当,都是给人打工,压力也大,整天到处跑,像个空中飞人。”
出乎意料的是,那晚的气氛异常地轻松融洽,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我们聊得很投机,话题天南海北,从他的工作见闻、出差趣事,到各地的风土人情、气候饮食,甚至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书籍、电影和音乐。
他谈吐得体,知识面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会给人卖弄或居高临下之感,反而像朋友间平等的分享。我们之间的对话,竟真像两个在某个社交场合偶然结识、发现彼此投缘、于是相谈甚欢的普通朋友,丝毫感觉不出这是在灯光暧昧、音乐嘈杂的娱乐场所包房里,他是花钱消费的客人,而我是被请来作陪、按小时计费的“模特”。
很快,在这种奇特而难得的氛围里,我们就熟悉起来。
他告诉我他叫卢碧涛,未婚,三十一岁,陕西人,大学毕业后先去了厦门,这几年又跳槽到北京的外企,如今常年在国内外奔波,独自生活。
我略带玩笑、实则试探地问:“卢哥条件这么好,年轻有为,怎么还不结婚?眼光太高了吧?”
他笑了笑,语气很平常,“公司里单身的其实很多,大家都太忙了,常年飞来飞去,今天在上海,明天可能就在广州或者国外,生活没个定所。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工作,也就没那么多时间去刻意经营,一段需要稳定的关系了。”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我基本在北京也待不了几天,一年到头到处飞。这次来青城出差,大约待五天,今天刚到,白天办完正事,晚上一个人待在酒店也闷,就下楼走走,看到这里,就进来了。”
一晚上的时间,就在这种愉快的交谈中过得飞快。他始终保持着恰当的分寸感和礼貌,我们坐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带有明显意图的肢体接触或言语试探,素质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期间,包厢里的音乐换上了一支舒缓的布鲁斯,他放下酒杯,礼貌地微微倾身询问:“跳支舞吗?”
我点头。那算是当晚最“亲密”的接触了。
他起身,手虚扶在我的腰侧,保持着绅士的距离,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我的手,动作克制而标准,目光清澈地落在我的肩侧,更像是在享受音乐与节奏,而非借机亲近。
分别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公司名称——西门子,以及他的姓名和电话。他告诉我他就住在这家酒店楼上的行政楼层,并很自然地拿出手机,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可能还有些零星事务要处理,但不会太忙,”他语气诚恳,带着商量的口吻,“不知能否拜托你做向导,带我在青城周边转转?如果你晚上不用演出,或者演出结束,也可以带我看看夜景,尝尝本地地道的宵夜。我可以按天或者按次付你小费,你看这样可以吗?”
我想了想,这要求并不过分,甚至算得上客气。他举止得体,看起来安全,而且确实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也行,”我点点头,“青城晚上有些地方的夜景还不错,周边也有些有特色的地方。
你想去哪玩,我可以联系熟悉的出租车司机,方便带我们玩。
他眼睛微微一亮,道了谢:“那太好了,谢谢你。这样安排很周到,很好。”
然后,他很自然地从随身带的、质感不错的黑色皮质钱夹里,取出十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平整地放在我们之间的玻璃茶几上,轻轻推到我面前。
“今晚谢谢你,陪我聊天解闷,聊得很愉快,像认识了个新朋友。”他的举动大方坦然,付钱都被他做得自然而然,不让人感到丝毫不适。
我微笑着收下,放入随身的小包:“谢谢卢哥。”
走出包房,刚把他送走,在走廊上恰好遇到李燕萍。她凑过来,眼里闪着好奇和八卦的光,压低声音:“听说你刚陪了个特帅的客人?怎么样,是不是挺有范儿的?我远远看了一眼,气质真不一样。”
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那十张钞票,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是啊,老帅了,”我说,语气带点调侃,“小费更是帅得大方。”
李燕萍“哇”了一声,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还是你运气好。”
走回更衣室的路上,心里那潭因为连日变故、未来迷茫而悬置沉寂了许久、近乎凝滞的湖水,似乎被今晚这场出乎意料、干净轻松得不像真实经历的交谈,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光滑的鹅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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