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瑶光就去了雍王府。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太多双眼睛盯着。她走的是后门,穿过厨房和柴房,从花园的侧门直接进了李继业的书房。这条路线是她小时候和李继业玩捉迷藏时发现的,十几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李继业正在书房里看奏折,左腿搁在一只矮凳上,膝盖上敷着药膏。看到李瑶光从侧门闪进来,他眉头一皱:“明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今天去城外踏青吗?”
“踏什么青。”李瑶光把门关上,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往李继业面前的桌上一拍,铁片从锦囊里滑出来,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停住。
“这是什么?”李继业拿起铁片,翻看两面。铁片的一面磨得锋利,另一面还沾着马肚带上的皮屑和几丝布纹,显然是被人专门加工过的。
“你昨天骑的那匹马的鞍垫里找到的。”李瑶光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抱胸,“我去马厩看过那副鞍具了,鞍垫的夹层被人割开了一条细缝,铁片就塞在里面。马肚带越勒越紧,铁片就越割越深。你跑得快,提前跳了。你如果没跳——现在我已经在守灵了。”
李继业放下铁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听得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良久,他低声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母妃和父皇。”李瑶光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大哥,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在猎场里动手脚,说明这个人在宫里有眼线,而且眼线的级别不低。能进出御马厩的人,能有几个?”
李继业当然知道能有几个。御马厩归内侍省管辖,而内侍省的副总管叫赵元,是赵大河当年在江南查税时举荐上来的。赵元这个人,从履历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在宫中二十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但李继业忽然想起来,孙有余去年跟他说过一句话:江南通敌案中有一个姓钱的致仕官员,在案发前逃到了关外,至今下落不明。那个姓钱的官员原籍湖州,而赵元也是湖州人。两人是否相识?他当时没有深究,现在想来,也许该查一查。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李继业站起身,将铁片收进怀里,“我来处理。”
“不管?”李瑶光急了,腾地站起来,“大哥,他们要杀你!这是在猎场里当着父皇的面下手,你还让我不管?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去找父皇——”
“明月!”李继业按住她的肩膀,正视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有人想杀我,说明有人怕我。怕我当上太子,怕我继承皇位。如果我跑到父皇面前哭诉,那我就遂了他们的愿——一个遇事只会找父皇做主的雍王,拿什么服众?而且你一旦去告状,藏在暗处的人就知道事情败露了,他会销毁一切证据,从此缩回壳里再也不冒头。到那时候,我们只知道有人要害我,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一个不知名的敌人,比一个暴露的敌人更危险。”
李瑶光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哥坚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能做什么?”
“你继续当你的明月公主。该骑马骑马,该射箭射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有人问你昨天为什么去马厩,你就说丢了耳环在猎场,去找耳环的。你是公主,没人会怀疑你。”李继业松开她的肩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至于暗处的人——交给我。”
李瑶光走后,李继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铁片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反反复复地看着。铁片很普通,任何一个铁匠铺都能打出这样的东西。鞍垫上的细缝也说明不了什么——马鞍用久了都会磨损,没人会注意夹层里多了一道口子。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厉天行。至少暂时不会。苍狼卫的人多眼杂,一旦开始调查御马厩的事,消息很难不走漏。他需要先用自己的方式摸清情况。
当晚,李继业独自去了一趟御马厩。
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马夫的衣服——这是他从雍王府的马夫那里借来的,灰扑扑的粗布衣,袖口磨得发毛,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在夜色中,没人会把这个灰头土脸的“马夫”和大胤的雍王联系在一起。
御马厩值夜的是个老马夫,姓黄,在宫里养马养了三十年,从李破当边将时就跟着喂马了。老黄头认识李继业——应该说,他认识李家所有的人。李破当年在边关时,老黄头就是他的马夫,后来李破当了皇帝,老黄头也跟着进了宫,一辈子没离开过马厩。他对这些马比对自家的孙子还亲。
“老黄。”李继业从阴影里走出来,摘下帽子。
老黄头正在给一匹白马刷毛,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手里的刷子差点掉在地上:“殿——殿下?您怎么这副打扮?”
“嘘。”李继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老黄头身边,压低声音,“老黄,昨天秋猎,我骑的那匹马是谁备的鞍?”
老黄头愣了一下,脸色微变。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殿下一身马夫打扮深夜来访,问的又是猎场的事,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是赵副总管亲自安排的。秋猎那天,赵副总管一早就来了,说雍王殿下的马要换一副新鞍,旧的那副磨破了。新鞍是他自己带来的,说是从陇西采买的特等鞍具,鞍垫上绣着银线。臣看了觉得绣工精细,就没多问。”
李继业心中冷笑。赵元。果然是他。新鞍、银线——银线鞍垫的夹层里塞一块铁片,谁也不会去翻。
“老黄,这件事——”李继业话还没说完,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迅速把帽子扣回头上,整个人隐入马匹之间的阴影里。老黄头也反应极快,若无其事地继续刷马,嘴里哼起了小曲。
来的是两个小太监,打更的。他们提着灯笼从马厩外经过,朝里面看了看,见只有老黄头一个人在刷马,便走了过去。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李继业才从阴影里重新现身。
“殿下,您放心。今天的事,老黄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老黄头低声道,“我在这个马厩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主子骑什么样的马,什么样的人安什么样的鞍,我心里都有数。赵副总管送来的那副鞍,我留了个心眼——鞍具换下来之后,我把它收在库房最里面的角落里,没有入库房账册。那副鞍还在那里。”
李继业点了点头,将一袋碎银塞进老黄头手里。老黄头正要推辞,李继业按住他的手背:“不是为了今晚的事。是你孙子——听说今年要考国子监了,这是给他买纸笔的。”
老黄头眼眶一热,接过银袋揣进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把刷子放进水桶里,站起身朝李继业躬了躬身,便提着水桶慢慢走进了马厩深处。
三天后的夜里,厉天行带人秘密搜查了赵元的住处。
搜查的批文是孙有余签发的——李继业把铁片和鞍垫的事告诉了孙有余,孙有余二话不说,以“调查宫中失窃”的名义签发了搜查令。理由很充分:秋猎之后,御马厩丢失了一副鞍具,有人举报与内侍省副总管赵元有关。这个“举报人”当然是老黄头。
搜查的结果让厉天行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的床底下藏着一口木箱,里面装满了与关外某人的往来信件。信中涉及的内容包括朝中人事变动、北境兵力部署、雍王日常行踪。最近的一封信正是秋猎前十天写的,信尾加了一句:“猎场之事已安排妥当,必万无一失。”落款是一个“钱”字。
厉天行还搜出了一叠银票,面额巨大,都是关外一家钱庄开出来的。那家钱庄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江南通敌案中,被赵大河抄没的十六家商号里,有三家与这家钱庄有往来。
证据确凿。
厉天行连夜将搜查结果呈报给李继业。李继业看着那些信件和银票,沉默了很久。
“赵元背后的人,是当年逃到关外的钱家余党。”厉天行分析道,“这些信件表明,钱家余党在关外蛰伏多年,暗中拉拢朝中内应,伺机报复。赵元是湖州人,与钱家同乡,很可能从入宫之初就是钱家安插的棋子。”
“不止钱家。”李继业放下信件,“一个逃到关外的丧家之犬,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在宫里安插眼线。钱家背后,一定还有人。”
厉天行问:“殿下怀疑是——”
“扶桑余孽?”李继业摇头,“楠木正成已经死了,扶桑不足为虑。罗斯人?费奥多尔还在路上,而且他们要的是盟约,不是我的命。大食人?有可能。他们虽然签了和议,但暗中支持江南士绅的余党搅乱朝局,是花小钱办大事的买卖。至于草原残部——阿史那骨力虽然死了,他的部众散入漠北,难保没有人在背后串联。”他顿了顿,“现在还不好说。先抓赵元,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记住,秘密抓捕,不要惊动任何人。”
“如果赵元不开口呢?”厉天行问。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这座帝国的都城,白天的繁华掩盖了太多的暗流。他推开窗户,让夜风灌进来,然后转过身,对厉天行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在苍狼卫的牢房里,过完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