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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9章 暗线
    赵元是在一个雨夜被秘密抓捕的。那晚他刚从内侍省值房出来,准备回住处歇息,走到半路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被拖进了暗巷,双手反剪绑上,头被黑布袋套住,整个人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等赵元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头顶悬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厉天行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赵元床底搜出的信件和银票,一页一页地摆开,像摆一副棋局。

    

    “赵副总管,这些信,你认得吧。”厉天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元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信,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职业细作,只是一个被钱家乡情和金钱收买了的内侍。当初钱家的人找到他时,说只是让他提供一些朝中的消息,他没有拒绝——他只是个内侍省副总管,无权无势,能赚点钱补贴家用也好。但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从传递消息变成了参与谋杀,当他发现不对时,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我该死……”赵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刮擦,“殿下那匹马……是我换的鞍……但我不认识动手的人!是关外的钱爷派来的!我只收了银子,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厉天行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犯人不需要用刑——赵元是内侍,从来没受过苦,光是这间黑屋子和桌上的信就足够让他崩溃了。审讯持续了两个时辰。到天亮时,赵元已经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他交代了秋猎事件的每一个细节,交代了与他接头的钱家余党的藏身地点,还交代了朝中几个被钱家收买的低级官员的名字。最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一个叫“乌先生”的人。

    

    “乌先生是谁?”厉天行追问。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元涕泪横流,“我只知道这个人来头很大,连钱爷都对他毕恭毕敬。有一次钱爷喝醉了,说漏了嘴,说‘乌先生’来自西边,背后是一座我们惹不起的大山。他还说,‘乌先生’要的不是钱,是要大胤的江山。”

    

    西边。厉天行和李继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大食。

    

    厉天行连夜带队包围了那处藏身宅院。宅子表面上是一家杂货铺,后面却连着一个隐蔽的作坊,作坊里有几台小型火铳零件正在组装——零件粗糙,显然没有军器局的工艺水平,但设计的尺寸规格与罗斯人的外销型火铳一模一样。原来钱家余党逃到关外后不仅在暗中串联,还办了一个地下作坊仿制罗斯火铳卖给草原残部和各类反胤势力,用赚来的钱收买朝中眼线和亡命之徒。

    

    苍狼卫破门而入时,钱家余党正在密室里销毁信件。火盆里的纸灰还在飞舞,厉天行一把将为首的人从火盆边拽开,发现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没来得及烧完的羊皮纸。羊皮纸上不是汉文,不是大食文,而是一种厉天行不认识的文字。角落里一个青衫人负手而立,四周乱成一片,只有他一动不动,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别动!所有人跪下!”苍狼卫鱼贯而入,刀剑出鞘。

    

    青衫人缓缓转身,看了厉天行一眼。火光映出了他的脸——鹰钩鼻深眼窝,典型的西域轮廓,但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与贩夫走卒完全不同的从容。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逃跑,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任由苍狼卫给他戴上了枷锁。

    

    “厉统领,久仰。”青衫人开口,一口汉话几乎没有口音,只有尾音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异域腔调,“在下乌思满。之前在孙有余大人的和议谈判中,在下曾在大食主帅穆斯塔法的帐前侍茶。穆斯塔法将军请大胤使团喝茶时,厉统领在帐外护卫,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候,我还穿着大食的军袍。”

    

    厉天行瞳孔骤缩。和议谈判。那是孙有余出使大食军营的时候,他在帐外护卫了三个月。如果眼前这个人当时就在帐中,那意味着大食人的渗透从和议谈判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乌思满。”厉天行冷冷道,“你的主子是穆斯塔法,还是哈里发?”

    

    乌思满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李继业拿到了厉天行连夜审讯出来的供词。供词的核心内容指向一个结论——秋猎事件和大食有关,但又不完全是官方行为。乌思满的身份是大食边军的情报官,直属上级是穆斯塔法。而钱家余党在地下作坊仿制的罗斯火铳零件上刻的是诺夫哥罗德的铭文——他们故意把证据引向罗斯人。如果计划成功,李继业死于“罗斯火铳零件贩子的党羽”之手,大胤必然迁怒于费奥多尔使团,刚刚开始推动的盟约谈判就会彻底破裂。大食人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大胤与罗斯结盟夹击奥斯曼。所以他们在和议的掩护下布了这盘棋,用钱家余党和赵元这样的弃子,试图一举搅乱大胤的朝局。

    

    “好一个大食人。”李继业放下供词,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孙有余在一旁看完供词,沉吟良久:“殿下,乌思满留了一张没烧完的羊皮纸,上面的文字既不是汉文也不是大食文,而是另一种西方文字。厉天行派人去鸿胪寺查了——是奥斯曼文。乌思满自称是穆斯塔法的下属,身上却有奥斯曼文密信。这张羊皮纸的内容还没完全破译,但已经识别出的几个词包括‘君士坦丁堡’和‘苏丹’。如果他也是奥斯曼苏丹直接派出的眼线,那么大食、奥斯曼、江南余党这三条线是缠绕在一起的,远不止边军私下的勾当。”

    

    孙有余缓缓点头:“殿下打算怎么办?”

    

    “证据确凿,呈报父皇。同时,将乌思满案与赵元案并案处理,由苍狼卫全权侦办,挖出所有在朝中潜伏的眼线。另外——”李继业站起身,走向门口,“乌思满是穆斯塔法的部下,穆斯塔法是当年的和议主帅。和议是大胤与大食之间签订的正式条约。大食在和议期间安插眼线、策反内侍、谋害大胤皇子,这已经不是边将私下的摩擦,而是对和议的践踏。践踏和议,等同宣战。”

    

    孙有余脸色一凛:“殿下是说——”

    

    “不是现在。”李继业摆手,“大食人在和议期间埋钉子,我们就先把钉子拔干净。等钉子拔干净了,再把和议期满的日期也重新算清楚。这件事不能急,但也不能当没发生过。”他推开书房门,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庭院里,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我去见父皇。”

    

    厉天行跟在他身后,问了一句:“那个乌思满,怎么处置?”

    

    李继业没有回头,脚步在门槛前顿了一瞬。

    

    “苍狼卫审人,不是有很多手段吗?”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让他把知道的全部吐出来。一个不留。”

    

    “遵命。”

    

    长安城的秋色渐渐深了。灞桥的柳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成深褐色。费奥多尔使团离开已经两个多月,按路程计算,应该快到罗斯边境了。北境的烽火台上,士兵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在寒风中了望。草原深处,阿史那骨力残部正在为了过冬的口粮互相厮杀,再也没有力气南下骚扰大胤的边境。西域都护府,刘英拄着拐杖站在哈密的城楼上,望着西方大食的方向,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而在长安,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继续。乌思满的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吐出大食情报网络的核心机密。这张网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不仅渗透了江南,还渗透了西域的商人圈子、长安的胡商行会,甚至宫里也有被收买的人。

    

    李继业坐在雍王府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正在不断增厚的名单。每揪出一个名字,拔起,根系比枝叶庞大得多。厉天行每天都会送新口供过来,李继业逐一批阅,将名单分成三类——确凿无疑的用朱笔圈出,证据不足的暂不动作,已经潜逃的安排苍狼卫追捕。

    

    他知道,这场暗战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大食人埋下的钉子,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全部拔干净。但他不急。他有耐心。

    

    窗外,长安城中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变黄。秋风穿过朱红的宫墙,吹动了太极殿屋脊上的铜铃。那座大殿里,李破正在批阅新送来的西域奏报。帝国的运转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颗齿轮都在咬合、转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

    

    而在西域以西万里之外,一片广袤的土地上,另一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在缓缓转动。奥斯曼帝国,君士坦丁堡。

    

    金角湾的海水拍打着古老的城墙,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苏丹穆拉德——奥斯曼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正站在皇宫的露台上,望着西方的海天。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魁梧,一把浓密的黑胡须垂到胸前,目光深沉而锐利。他刚刚征服了巴尔干半岛上的最后一个反抗公国,将帝国的疆域推到了多瑙河畔。现在,他的目光开始转向东方。

    

    “大食那边有消息吗?”穆拉德问身后的侍从。

    

    “陛下,乌思满的信断了。已经一个月没有新的情报从长安传来。边境将军推测,他可能已经暴露。”

    

    穆拉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乌思满是他最优秀的情报官之一,能说四种语言,在东方潜伏了五年。如果连他都暴露了,那说明东方的那个帝国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不过,大食那边传来另一个消息。”侍从继续说道,“大胤人似乎正在与北方的罗斯国接触。罗斯大公伊凡派了使团去长安,谈的是结盟。据商路上的情报,罗斯人甚至向大胤展示了轮转火铳——最新的外销型号。虽然精度降低了,但大胤的工匠可能已经拿到了实物。”

    

    穆拉德终于转过身来。

    

    “罗斯。”他念出这个词时,嘴唇几乎贴在了一起,像在说一个令他厌恶的名字。罗斯是他的北方宿敌,多年来两国在黑海北岸反复争夺,互有胜负。如果罗斯真的与东方的胤帝国结盟,那奥斯曼将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

    

    “大食哈里发那边知道这个消息吗?”

    

    “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情报是我们在商路上的眼线独自获取的,大食人在东方的网络已经被大胤苍狼卫清剿得差不多了。”

    

    穆拉德走到舆图前。这幅舆图是用羊皮纸绘制的,比大胤宫里的任何一张舆图都要详细——囊括了从多瑙河到东海的全部已知世界。奥斯曼帝国的疆域被染成深绿色,北方的罗斯是灰白色,东方的大食是土黄色,而更东方的胤帝国,是一片用虚线标示的未知领域。

    

    “不能在胤帝国和罗斯结盟之前坐视不管。”穆拉德的手指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划过黑海,越过草原,最终落在了长安的位置上,“既然暗线断了,就用明线。派使团去大食,告诉哈里发——奥斯曼愿意与哈里发联手,东西夹击胤帝国。大食从葱岭东进,我们越过黑海草原南下。只要打垮了这个东方帝国,整个丝路就是我们的了。”

    

    “陛下,大食与大胤之间还有和议——”

    

    “和议就是用来撕的。”穆拉德打断侍从的话,冷冷一笑,指着舆图上哈密的标记,“只要奥斯曼的使团到了大食,哈里发会知道该怎么做。乌思满虽然栽了,但他证明了胤帝国不是无隙可乘——他们在江南还有旧怨,朝中还有没被揪出来的钉子。只要时机选对,一根钉子就能让整座大殿垮塌。而我们需要的,只是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刻,从西边再推一把。”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正沉入马尔马拉海,天边的晚霞如同烈火在燃烧。在东方万里之外,那个他还未曾交手的帝国,正在渐渐进入他的视野。

    

    东西两大帝国,隔着一片广袤的大陆和草原,互相遥望。而中间的所有土地——西域、草原、大食——都将成为这场遥望中的棋局。

    

    大胤永昌十七年,秋。

    

    长安梧桐落尽之时,君士坦丁堡的秋风也正吹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哈密,刘英拄着拐杖站在城楼上,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

    

    “老将军,这天凉了,您该添件衣裳。”身边的副将劝道。

    

    刘英揉了揉鼻子,望着西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鼻子打了一辈子仗,每次要出事之前都会打喷嚏。上次打喷嚏是大食人带着奥斯曼重炮围城,上上次打喷嚏是扶桑人在东海生事。你说,这次又是哪?”

    

    副将笑道:“老将军多虑了,大食人不是签了和议嘛。”

    

    刘英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西方的戈壁。和议他当然记得——孙有余在那顶帐篷里谈了三个月才谈下来的。但和议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张纸。纸能挡得住刀吗?

    

    远处,戈壁上的风卷起沙尘,在天地之间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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