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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6章 狼居胥山
    狼居胥山,海拔不过三百丈,在草原上却显得格外雄壮。山势如一头蹲伏的巨狼,头朝南,尾朝北,脊背上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山脚下,阿史那骨力的王庭大帐如同一座小型的城池——金色的穹顶在草原深处熠熠生辉,方圆五里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炊烟如林,人喊马嘶。

    

    阿史那骨力站在王帐前的高台上,望着南方。他今年四十岁,身材魁梧,一张紫红色的脸膛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如砂石。他穿着一身镶金边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绿松石。这是他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夺来的,据说是大食王室的珍藏。

    

    “大汗!”一个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大胤军已过野狐岭,距此不足三百里!先锋是石头的儿子——石破军!”

    

    阿史那骨力眯起眼睛。石头的儿子。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几个月前,就是这个石头的儿子带着一队斥候在草原上横冲直撞,连抢了他三个马群,杀了他的两个千夫长。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竟然敢深入草原三百里来摸他的底。

    

    “石头的儿子。”阿史那骨力冷笑一声,“石头来了也就罢了,他儿子来,是给老子送人头吗?”

    

    身边的将领们纷纷大笑。但笑归笑,他们心里都明白——石头本人的铁骑才是真正的威胁。那个在扶桑用战斧劈开城门、在黑水城下斩了狼骑首领的杀神,草原上没有人敢轻视。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阿史那骨力转身走回王帐,“派人去催后方各部,所有能上马的男丁全部集结到狼居胥山。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首领——这是草原生死存亡之战。打赢了,阴山以南的牧场全是我们的。打输了,他们的妻儿老小就等着给大胤人当奴隶吧。”

    

    命令传下去,整个王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骚动起来。部落首领们的信使飞奔向四面八方,秃鹫在天上盘旋着等待即将到来的盛宴。

    

    与此同时,石头的主力已经到了狼居胥山以南五十里处。

    

    大军扎营。石头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举着千里镜观察山下的敌营。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洒在草原上,将敌营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而远处的狼居胥山脊背上的岩石在逆光中泛着铁青色的光泽,像一柄巨大的刀刃横亘在天边。

    

    “阿史那骨力把他全部的家当都堆在这儿了。”赵敢当在一旁说道,“总兵力至少有十万,是我们的一倍。”

    

    “十万乌合之众。”石头放下千里镜,“草原人打仗,靠的是骑兵冲锋。他们的马多、箭多、速度快,但阵型松散,各部之间号令不统一。只要我们顶住前三波冲锋,后面的就是收割。”

    

    赵敢当点头。他跟石头一起打了很多年仗,对他的战术思路早已烂熟于心。石头打仗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用最小的代价吃掉对方最强的部分,然后趁对方崩溃时大举掩杀。在北境这些年,石头最擅长的就是“守中带攻”——用坚固的步军阵型消耗草原骑兵的锐气,等对方人马俱疲,再用铁骑从侧翼杀出。

    

    “石破军呢?”石头忽然问。

    

    “前锋营已经到了西北边的狼爪谷,离狼居胥山主峰不到三十里。不过那一带是阿史那骨力侧翼最密集的区域,光是千人队就有三个驻扎在谷口两侧。”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举起千里镜,望着西北方向。狼爪谷——那是他给儿子指定的扎营位置。那个地方离主战场三十里,一旦主力正面接敌,石破军可以从侧面杀出,截断阿史那骨力的后路。但这也意味着,石破军的三百斥候必须在三个千人队的夹缝里潜伏,直到主力发起总攻。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他知道该怎么做的。”赵敢当说。

    

    石头放下千里镜,转身走下了望台。他相信儿子。但他也是一个父亲。

    

    狼爪谷。

    

    石破军把营地扎在谷底最深处的一片乱石堆后面,周围是高耸的岩壁,入口狭窄,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三百斥候藏在这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谷口的草原营地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但暗处的代价是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骑马快跑,连马蹄都得用破布裹上。

    

    夜已经深了。石破军和常盛趴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山下的草原营地。篝火星星点点地分布在谷口两侧,三个千人队的帐篷排列得密密麻麻。远处能看到有人在篝火边喝酒唱歌,还有人围坐在一起擦拭火铳。

    

    “那是罗斯人的火铳。”常盛低声说,“比上次在黑水城看到的又多了不少。”

    

    石破军也看到了。至少有半个千人队装备了罗斯火铳,这说明费奥多尔的同僚——那些东进派的罗斯将领——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阿史那骨力输送军火。虽然长安暂时稳住了费奥多尔,但边境上的私售从未真正停止。

    

    “等打起来,先把这个火铳队端了。”石破军从巨石上滑下来,回到营地中央,在地上用石子摆出谷口的布防图。三个千人队分别驻扎在谷口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彼此呼应。火铳队在东侧,靠近水源。西侧的营地最大,应该是主将所在。北侧的营地最小,但扎在一处高地上,易守难攻。

    

    “等主力发起总攻的信号——三声炮响——我们就从谷里杀出来,先打东边的火铳队,趁他们慌乱时再冲西边的主将营。动作要快,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一炷香。一炷香之内必须解决谷口的全部敌人,然后向北迂回,截断狼居胥山北麓的退路。”

    

    众人压低声音领命。没有人问如果主力没能及时发起总攻怎么办,也没有人问如果一炷香之内解决不了敌人怎么办。他们是“北境之眼”,是全军最精锐的斥候。他们只问“打哪里”,不问“打得赢吗”。

    

    次日清晨,南边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那是大胤主力发起进攻的信号。

    

    阿史那骨力没想到石头会在清晨发起进攻。天刚蒙蒙亮,草原人还在帐篷里睡觉,大胤铁骑已经到了十里之外。石头没有用骑兵冲锋,而是先摆出步军方阵,两万步兵排成五列横队,长矛如林,弓箭手藏在矛阵后方。

    

    “放箭!”

    

    五千弓箭手同时拉弓,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草原骑兵的阵地上。还没来得及上马的草原人纷纷中箭倒地。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踵而至,草原前锋阵脚大乱。

    

    阿史那骨力在王帐前看得真切,怒吼道:“全军上马!给我冲垮他们的步兵阵!”

    

    草原骑兵从两翼涌出,潮水般冲向大胤步兵方阵。马蹄声震天动地,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然而就在他们冲到百步之内时,步兵方阵忽然裂开,露出了后面的大炮。

    

    “放!”

    

    “轰轰轰——”

    

    五十门火炮齐声怒吼,铁弹丸在草原骑兵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战马嘶鸣着倒地,骑兵被甩出去摔得骨断筋折。第一波冲锋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阿史那骨力的脸色变了。他上次与石头交手还是在黑水城外,当时大胤人的火炮虽然厉害,但数量不多,打完一轮要很久才能重新装填。而现在,这些炮打完第一轮不到半盏茶,第二轮又响了。这是一支火力密度完全不同的军队。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炮经过了赵大河的改良,装填速度快了一倍。更关键的是,炮膛里刻了膛线——从罗斯人手稿里抄来的技术,虽然还做不到轮转火铳的精度,但用在炮上已经足够了。炮弹能飞得更远、更准。

    

    两轮炮击之后,草原前锋损失惨重,但阿史那骨力没有退。他派出了第二波——由三个万人队组成的中央突击集群,亲自压阵。这一次他没有让骑兵直接冲阵,而是用散兵线分散推进,降低火炮的杀伤效率。同时,他派出了装备罗斯火铳的精锐千人队,从侧翼迂回,企图绕过步兵方阵,直接攻击大胤后方的指挥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石头早就在侧翼埋伏了赵敢当的四千铁骑。火铳队在迂回途中撞上赵敢当,两军在草原上展开了激烈的对攻。罗斯火铳确实厉害——即使在晨雾中也能正常击发,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赵敢当手下几十个骑兵。但赵敢当是黑水城守了四十天的老将,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立刻下令分散队形,骑兵们不再密集冲锋,而是三五成群地散开,从不同方向同时冲击火铳队。火铳的威力在远距离才能发挥最大,一旦被骑兵近了身,再好的铳也不如大刀好使。片刻之后,火铳队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草原枪手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弹药就被砍翻在草地上。

    

    “赵敢当这家伙,越来越能打了。”石头在指挥台上看到侧翼的战况,嘴角微微一扬。但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面战场。阿史那骨力的中央突击集群正在逼近,三万骑兵的冲锋让大地都在颤抖。石头缓缓举起了令旗。

    

    “传令,铁骑出击。”

    

    大胤铁骑从步兵方阵后方杀出,迎着草原骑兵对冲而去。两股钢铁洪流在狼居胥山下轰然相撞,那一瞬间的撞击声震得天上的云都仿佛散开了几缕。马刀对弯刀,铁甲对皮甲,喊杀声中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战马的悲鸣。

    

    石头亲率中军压上。他手中的战斧在敌群中上下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走一条性命。从扶桑到黑水再到狼居胥山,这把斧子伴随他劈开了不知道多少场硬仗。草原人认得他的旗帜,也认得他的斧子。他们一边喊着“石佛来了”一边往后缩。但阿史那骨力的王帐就在身后,他们不敢退。

    

    就在这时,狼居胥山北麓忽然传来了喊杀声。

    

    石破军动手了。

    

    三百斥候如鬼魅般从狼爪谷中杀出,分三路同时扑向谷口三座敌营。石破军亲率第一队直取火铳营,趁着火铳队主力被赵敢当牵制在正面战场,营中留守的不过百余人。斥候们甩出勾索套翻帐篷支柱,趁草原士兵被压在帐布下挣扎时,挥刀沿着帐篷之间的小路一路砍过去。常盛带第二队放火烧了粮草堆,第三队趁乱冲进主将营一刀斩了守将。三个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敌营中浓烟滚滚,留守的草原士兵从梦中惊醒,还没搞清敌人从哪里来的就被砍翻了一大半。火铳营留守的百余人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便被石破军带队冲散了阵型,片刻间帐篷间全是尸体。

    

    解决完谷口之敌后,石破军没有停留,率部一路向北,在半个时辰内突进到狼居胥山北麓的隘口,砍断了阿史那骨力留在这里的最后一面军旗。

    

    隘口是草原大军唯一的退路。石破军的三百人将隘口死死封住,如同一把匕首插在了狼居胥山的后心。溃兵涌来,被迎面一阵乱箭射退回去。石破军亲手把大胤的旗帜插在了隘口的最高处。

    

    阿史那骨力回过头,看到狼居胥山上升起了大胤的旗帜。

    

    那一刻,这位草原大汗的心沉到了谷底。

    

    “回军!夺回北麓隘口!”他嘶吼着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石头的主力从南边压上来,赵敢当的骑兵从东边兜过来,石破军的三百斥候死死卡在北边。三面合围,只剩下西边——西边是狼居胥山的断崖,无路可逃。

    

    草原大军开始崩溃。不是一支两支千人队的崩溃,是整个军团的崩溃。骑兵们扔掉弯刀,跳下战马,跪地乞降。部落首领们带着自己的亲卫往外冲,但不管往哪个方向冲,都会撞上大胤人的刀锋。茫茫草原上,到处都是溃兵丢下的马匹、军旗和尸体。

    

    阿史那骨力带着最后的亲卫——八百名狼骑——冲向隘口。他知道大势已去,但就算死,也要死在突围的路上。八百狼骑如同一柄垂死的弯刀,撞向石破军的三百斥候。交锋一瞬间,石破军就感到了不同——这八百人不是普通骑兵,是草原大汗最精锐的亲卫,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三百人对八百人。石破军没有退。

    

    “列阵!守住隘口!”他嘶吼着,将战斧拄在地上,站在第一排的最中间。长矛手交叉上前,弓弩手在背后放箭。他的三百斥候死死抵住隘口,一步不退。第一排的盾兵被狼骑冲撞得口吐鲜血也不后退半步,后方的弩手从盾隙中一轮一轮地发射,每轮齐射都有狼骑栽倒,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就在隘口防线即将被突破的最后一刻,南方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石破军抬头望去——石头的大纛出现在山坡下。父亲带着中军骑兵赶到了。

    

    石头一马当先冲入狼骑阵中,战斧横劈竖砍,无人能挡。他一眼就看到了隘口上的儿子——石破军浑身是血,脸上、甲胄上、斧柄上,全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但他还站着,还握着斧子。

    

    “堵得好。”石头从他身边驰过时只说了两个字,便继续追向溃兵的方向。

    

    石破军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忽然咧嘴笑了。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夸奖。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狼居胥山下,尸横遍野。阿史那骨力在乱军中被石头亲手斩杀,八百狼骑全军覆没。十万草原大军,战死三万,被俘五万,只有不到两万人趁乱逃脱。那些幸存者也不敢再回王庭,各自散入茫茫草原深处。

    

    大胤的旗帜插上了狼居胥山的山顶。石头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草原,一言不发。山风烈烈,吹动他的大氅,也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那张布满了风霜痕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赵敢当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石头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胃里。

    

    “咱们死了多少人?”石头问。

    

    “一万两千。”赵敢当低声道,“伤者两万有余。”

    

    石头沉默了很久。赢了,但代价不轻。一万两千条大胤儿郎的性命,留在了这片草原上。他们都是好样的——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也有去年才入伍的新兵蛋子。他们跟着他一路从黑水城打到狼居胥山,却再也回不了家了。

    

    “把兄弟们的遗体收殓好,火化之后带回黑水城安葬。告诉活着的弟兄们,每个人赏银十两,记功一级。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家眷由朝廷供养。”石头说完,将剩下的半壶酒缓缓洒在地上。

    

    赵敢当忽然朝山下一指:“你看,谁来了。”

    

    石破军正从隘口方向策马登山。他身上缠着好几处绷带,左臂吊在胸前——那是狼骑的弯刀留下的,军医说差半分就砍到骨头了。常盛跟在后面,也是一身伤。

    

    石破军翻身下马——因为左臂吊着,下马的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摔倒。他踉跄了一步站稳,单膝跪地向石头行军礼:“前锋营石破军,奉令扼守隘口,未放一敌逃脱。前来缴令!”

    

    石头看着儿子缠满绷带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板着脸说了句:“嗯。下去让军医重新包扎一下,别感染了。”

    

    石破军抬起头,咧嘴一笑:“爹,我这算不算立功了?”

    

    旁边众将哄然大笑。石头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抽了抽,终于没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笑,被赵敢当看在眼里,暗暗啧了一声——打了大半辈子仗,这老东西还是头一回在战场上笑。

    

    “传令下去,”石头转过身,对全军朗声道,“狼居胥山,刻石记功!”

    

    漫山遍野的大胤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山脚下,大胤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石”字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狼居胥山大捷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长安。

    

    李破在太极殿上接到战报时,正在和群臣议事。他展开战报,看到了石头的亲笔字迹。战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用斧子凿出来的:

    

    “臣石敬天,率北境军五万,与阿史那骨力会战于狼居胥山。自晨至暮,斩首三万级,俘虏五万,阿史那骨力伏诛,草原主力尽灭。臣子石破军率三百斥候扼守北麓隘口,截断敌退路,功在第一。此战,北境军阵亡一万两千人,伤两万有余。臣请为阵亡将士追功抚恤,请为石破军及北境军全体将士叙功。”

    

    李破看完战报,将文书放在案上,缓缓站起身。

    

    满朝文武屏息静候。

    

    “传旨。”李破的声音响彻大殿,“北境军大捷,阿史那骨力伏诛,草原之患暂平。石头晋封镇北大将军,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石破军以弱冠之年立此奇功,封骁骑校尉,赐金甲一副。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所有参战将士,赏银十两,记功一级。着工部于狼居胥山刻石记功,铭此大捷,永镇北疆。”

    

    群臣山呼万岁。

    

    李继业站在班首,听着父皇的封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一仗彻底打掉了草原人的脊梁,那么罗斯人那边,是继续观望,还是该派人来重启盟约谈判了?费奥多尔还在鸿胪寺里被软禁着,现在打赢了,是时候用这一仗的战果来敲定盟约了。

    

    散朝后,李继业径直去了鸿胪寺。费奥多尔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很久——战报传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连鸿胪寺的门槛都快被各方打听消息的人踏破了。

    

    “殿下。”费奥多尔按胸口行礼,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阿史那骨力手里有罗斯的火铳。他也知道大胤打赢了。大胤打赢了,对他是好消息——证明他给伊凡大公的信里对大胤国力的判断是正确的,也证明他选择倒向西进派站队大胤是对的。

    

    “狼居胥山,大捷。”李继业开门见山,“阿史那骨力死了。他的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费奥多尔深吸一口气:“恭喜殿下,恭喜大胤。”

    

    “同喜。”李继业微微一笑,“阿史那骨力死了,贵国东进派在草原上的棋子就没了。没有草原这个中间人,你们那些西伯利亚总督再想牵制大胤,就得亲自下场了。特使先生,你觉得贵国那些西伯利亚的将军们,做好亲自跟大胤铁骑交手的准备了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费奥多尔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雍王,说话越来越有刀锋了。

    

    “殿下说笑了。罗斯与大胤之间,不应该有战争。”

    

    “我也这么认为。”李继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草拟的大胤与罗斯盟约的条款。你先看看。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如果你觉得条款合理,我会向父皇建议,正式放你回国复命。”

    

    费奥多尔拿起文书,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盟约的核心是三条:第一,罗斯停止向大胤的任何敌对势力出售火器、铁器及军需物资。第二,双方互派常驻使节,互通贸易,大胤在西域为罗斯商人开放商路。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一旦大食或奥斯曼进攻大胤西域,罗斯须从北面同时出兵夹击;反之,若奥斯曼进攻罗斯,大胤亦从南面策应。

    

    每一条都是费奥多尔之前向李继业暗示过的框架,但具体措辞比他预想的更精密。条款中关于出兵期限、使节驻地、商税比例的约定都留了空白,等待正式谈判时填写,但大的框架已经无懈可击。最关键的是——整个盟约里没有半个字要求罗斯“称臣”或“纳贡”。大胤没有把罗斯当成藩属,而是放在了平等的盟邦位置上。这让费奥多尔松了一口气,也让他对大胤君臣的气度有了新的认识。

    

    “殿下,这份盟约,我可以代表使团原则上接受。”费奥多尔放下文书,郑重地说,“但我需要尽快回国,向大公当面禀报。有些条款的细节,需要大公本人定夺。”

    

    李继业点头:“父皇已经准了。三日后,东海舰队有一支分队要北上勘察航线,可以顺路送你们到东海北岸。从那里走陆路穿越西伯利亚,大约两三个月就能回到罗斯本土。比你走草原丝绸之路更快。”

    

    费奥多尔站起身,郑重地按胸口鞠了一躬:“多谢殿下。”

    

    “不用谢我。”李继业也站起身,“草原这一仗打完,大胤接下来要腾出手来对付大食。你们罗斯在奥斯曼的北边,大胤在奥斯曼的东边。如果我们两边一起动手,奥斯曼再强也撑不住。这颗钉子我们迟早要拔,早结盟比晚结盟好。”

    

    费奥多尔点头:“我会把殿下的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大公。”

    

    三天后,费奥多尔带着使团离开了长安。临行前,李继业送他到灞桥,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送行酒。

    

    “特使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已经是盟友了。”李继业举杯。

    

    费奥多尔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殿下,我有一种预感——您将来会是大胤的皇帝。到那时候,我希望还能来长安,喝一杯殿下的酒。”

    

    李继业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拱手道:“一路顺风。”

    

    费奥多尔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这座东方帝都的繁华与强大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伊凡大公,请务必听臣的建议,与这个东方帝国结盟。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好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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