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登州港,海雾未散。
马骏站在栈桥上,望着港湾里密密麻麻的战船,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前,爷爷马大彪还能站在这里,指着海面给他讲当年东征的故事。如今老爷子躺在京城的病榻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少都督,兵部公文到了。”副将陈浪快步走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
马骏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陈浪问。
“朝廷要从水师抽调三十艘大船,组建‘征倭先锋舰队’。”马骏把公文递给陈浪,“由忠勇侯石头亲自统领。”
“石头将军?”陈浪吃了一惊,“他不是陆将吗?来水师做什么?”
“所以才有问题。”马骏叹了口气,“我这位石头兄弟,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他这辈子连海船都没坐过几次。朝廷让他来统领先锋舰队,这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陈浪已经明白了意思。
“少都督,您得向朝廷说明情况啊。”
“说什么?说石头不懂海战?”马骏苦笑,“他是陛下的义子,是陛下钦封的征倭大将军。我说这些,只会让人觉得我马家贪恋兵权。”
“可......”
“别说了。”马骏打断他,“传令下去,把最好的三十艘船腾出来。另外,从各营挑选三千精通水性的老兵,编入先锋舰队。”
陈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领命而去。
马骏独自站在栈桥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那里是东方,是东瀛的方向。
他出生在东瀛都护府,在那里长到十二岁才回京城。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片海域——暗礁、洋流、台风、潮汐......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倭寇水军。
陆战,大胤军可以碾压倭人。
但海战,胜负难料。
十天之后,石头到了登州。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戎装,只带了二十名亲卫。入营的时候,水师正在操练,港湾里船来船往,号子声震天。
“石头将军。”马骏在辕门外迎接。
“马骏!”石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给了马骏一个熊抱,“几年不见,你小子又长高了!”
马骏被勒得喘不过气,苦笑道:“将军,您这手劲......”
石头松开他,哈哈大笑:“我忘了你现在是水师都督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摔跤了。”
两人寒暄几句,并肩入营。
帅帐中,石头坐在主位上,马骏坐下首。这个安排让水师诸将面有不忿,但没人敢说什么——石头是征倭大将军,名义上是所有人的上司。
“马骏,你我兄弟,我就直说了。”石头开门见山,“我不懂海战。”
此言一出,帐中安静了。
马骏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石头会这么坦率。
“陛下让我当这个征倭大将军,不是因为我懂海战,而是因为我敢打。”石头环顾众将,“陆地上,我敢跟任何人打。但海上,我是个门外汉。”
他站起身,走到马骏面前,拱手一礼:“马兄弟,海战的事,你说了算。”
马骏连忙起身还礼:“将军言重了。”
“我不是跟你客气。”石头正色道,“我石头带兵二十年,从没因面子折过一兵一卒。打仗不是儿戏,不懂装懂是会死人的。所以水师作战,我听你的。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一旦登陆东瀛,上了岸,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马骏看着石头的眼睛,那里没有虚伪的谦虚,只有坦诚和决断。
他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
“末将遵命。”
“好!”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众将说,“从今天起,本将军搬进水师大营,跟兄弟们一起吃住。三年之内,我不但要学会海战,还要比你们所有人都精通!”
众将面面相觑。
石头看出了他们的怀疑,笑道:“怎么?不信?马骏,你说说,当年我学骑射用了多久?”
“三个月。”马骏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就能在马上开弓三石。”
“那海战要学多久?”石头问。
马骏想了想:“海上作战,最难的是判断风向、洋流和潮汐。这三样掌握了,剩下的就是经验。”
“好,那我就从这三样学起。”石头斩钉截铁,“现在,谁带我上船?”
从那天开始,石头住在了船上。
他的旗舰是一艘名叫“镇海”的三千五百料大福船,长二十丈,宽六丈,三层甲板,可载兵五百人,装配二十四门火炮。
每天天不亮,石头就爬起来,跟着水手们一起升帆、操舵、测风。他学得很快,七天后就能自己驾着小帆船在港湾里转了。
第十天,他要求出海。
马骏劝阻道:“将军,外海不比港内,风浪大得多。您才学了十天......”
“十天够了。”石头道,“书本上的东西学再多也没用,得上真家伙。”
马骏无奈,只好亲自陪同,带了五艘护卫船一同出海。
那天的风浪不算大,但对于第一次出海的人来说,足以让人吐得七荤八素。
石头没有吐。
他站在船头,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任凭船身如何摇晃,他始终稳稳当当。
马骏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
“左舷发现目标!”了望手突然大喊。
石头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远处海面上有几根木头漂着,上面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是靶船。”马骏解释道,“我们训练炮击用的。将军要不要试试?”
“当然。”石头大步走向炮位。
那是一门重五百斤的铜炮,炮身擦得锃亮。炮手们正在装填弹药,见石头过来,连忙行礼。
“不用多礼,你们教我怎么打。”
炮长是个老军卒,姓常,在水师待了二十年。他恭敬地说:“将军,海上打炮和陆地不一样。船在晃,目标也在动,得算提前量。”
“怎么算?”
“看浪。”常炮长指着海面,“浪的节奏是一定的。船随浪颠,最高点和最低点之间有一息到两息的间隙。要选在浪最高的那个瞬间点火,那时船最稳。”
石头听了,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船身的晃动,然后睁开眼:“我试试。”
他接过火把,按照常炮长说的节奏,在浪顶的那一刻点燃了引信。
“轰!”
炮弹呼啸而出,擦着靶船飞过,落在几十步外的海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偏了一点。”常炮长说,“将军第一次打,已经很好了。”
石头没说话,又打了两炮。
第三炮命中靶船,木屑横飞。
“好!”周围的水兵们欢呼起来。
石头放下火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马骏说:“这玩意儿比弓弩有意思。”
马骏笑道:“将军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少拍马屁。”石头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道,“说正事。我看了你的操练计划,三年之内要达到实战水平,光这样练不行。”
“将军的意思是?”
“实战练兵。”石头道,“登州到辽东,辽东到朝鲜,朝鲜到东瀛,这一路上有倭寇的据点,也有海盗的老巢。我打算用这些目标来练兵,边打边练。”
马骏沉吟:“这个办法好是好,但风险也大。万一有个闪失......”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石头打断他,“现在死,总比三年后到了东瀛再死要好。现在死的是训练中的失误,到那时死的就是全军覆没。”
他望着海面,语气坚定:“从下个月开始,先锋舰队分批出海,扫荡沿海倭寇据点。每打一仗,都给我总结十条经验教训。三年之后,我要让水师人人都是老海狼。”
马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种敬意。
这人不愧是赵铁山的儿子,李破的养子。
他不怕死,更不怕犯错。
他只怕打不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