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孙有余的户部衙门灯火通明。
差役们进进出出,搬着一箱又一箱的账册。院子里的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十几个书吏埋头抄录,手腕都累得发抖。
孙有余坐在大堂正中,面前的案上摆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笔圈过,旁边标注着隐田的数量和位置。
这份名单,他已经核对了整整三天。
“大人,英国公府送来清册了。”
一个书吏小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孙有余接过翻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英国公张懋上报的隐田只有两千亩,而且全是偏远山区的贫瘠田地。
“只有这些?”
“来人就是这么说的。”
孙有余合上册子,冷笑一声。他早就从柳如霜那里得到了情报,英国公家光是挂在皇庄名下的私田就有两万三千亩,这还不算他在各地私下购置的田产。
“英国公府的来人呢?”
“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走进大堂,拱手行礼:“在下英国公府管事张禄,见过孙大人。”
孙有余打量着这个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外露,一看就是个难缠的角色。
“张管事,本官问你,英国公府的所有田产都在这册子上了?”
“回大人,都在了。”张禄面不改色,“国公爷说了,他张家世代忠良,从不做欺瞒朝廷的事。这两千亩是早年间买地时漏报的,如今一并补上,还请大人明鉴。”
孙有余笑了。
“张管事,你既然是国公府的管事,想必对府上的田产一清二楚。本官问你,城外皇庄西边那一片水浇地,是谁家的?”
张禄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大人说笑了,皇庄的田产自然是皇上的,跟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是吗?”孙有余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这是本官从内务府调来的皇庄田亩清册。上面记载,皇庄在京郊的田产一共是三万两千亩。但本官派人实地丈量,实际田亩数是五万五千亩。多出来的这两万三千亩,是谁挂在皇庄名下的?”
张禄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这——”
“你回去告诉英国公。”孙有余打断他,“本官给他三天时间,把真实的隐田清册送来。如果三天后送来的还是这本假账,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张禄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孙大人,我家国公爷在军中门生无数,您这样做——”
“你是在威胁本官?”孙有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张懋,就说是我孙有余说的——他在军中的门生的确多,但大胤的军队不是他张家的私兵。谁敢替他出头,本官就摘谁的乌纱帽!”
张禄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送客。”
两个差役上前,架着张禄出了大门。
孙有余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今天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但他更知道,如果在这件事上妥协,清查隐田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大人,喝口茶。”
一个老书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孙有余端起茶杯,忽然问道:“老刘,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孙有余叹了口气,“你说本官今天这事,做得对不对?”
老书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大人,老奴斗胆说一句。这满朝文武,敢跟英国公硬碰硬的人,除了陛下,就只有您了。您做的对不对,老奴不敢评判。但老奴知道,那些被豪绅兼并了土地的百姓,都在等着有人替他们出头。”
孙有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仰头把茶一饮而尽,“本官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辜负那些百姓的期望。”
三天后,英国公府送来了新的清册。
两万五千亩隐田,一亩不少。
孙有余满意地点点头,让人记档入库。他知道英国公这只是暂时的妥协,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但至少现在,他赢得了第一局。
消息传到宫里,李破正在和赵大河下棋。
“英国公服软了?”李破落下一子,语气平淡。
“服软是暂时的。”赵大河跟着落子,“以张懋的性格,这个仇他记下了。孙有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朕就是要他记仇。”李破端起茶盏,“他要是无动于衷,朕反倒要担心了。一个心里有恨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等他露出马脚的时候,就是朕收网的时候。”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清查隐田是好事,但牵扯的人太多了。现在朝堂上人人自危,连一些忠心的老臣都开始担心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陛下,臣以为是不是该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李破放下茶盏,目光冷了下来,“赵大河,你跟了朕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朕的脾气?这天下是朕带着老兄弟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那些蛀虫用银子买来的。他们啃大胤的骨头,就是啃朕的骨头!”
赵大河站起身,深深一揖:“臣失言。”
“坐下。”李破摆了摆手,“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你放心,朕心里有数。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放的放。朕不会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
赵大河重新坐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
这时,韩安快步走了进来:“陛下,北境军报。”
李破接过军报展开,眉头渐渐拧紧。
俺答的骑兵再次南下,这次规模比上次更大。三万铁骑越过边境,包围了凉州城。守将刘参将率军死守,已经打退了敌军三次进攻,但城中粮草只够维持半个月。
“石头呢?”李破放下军报。
“石头将军已经率苍狼营出发了。”韩安道,“兵部收到军报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他没等陛下的旨意就带兵出了城。”
“好!”李破一拍桌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小子有胆色!”
赵大河却皱起了眉头:“陛下,苍狼营只有三万人,俺答的铁骑也有三万。双方兵力相当,石头将军此行凶险异常。”
“朕信他。”李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石头跟朕说过,他需要一支能在草原上和俺答周旋的骑兵。苍狼营就是朕给他的答案。这三万人是朕最精锐的家底,朕相信石头不会让朕失望。”
他转身看向韩安:“传朕旨意,命石牙率北境军出甘州,策应石头。另外,让凉州卫的刘参将死守城池,援军十日必到。”
“遵旨。”
韩安快步退下。
李破站在舆图前,看着北境那片广袤的草原,目光深沉如渊。
“赵大河。”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李破忽然问,“清查隐田还没完,北境又打起来了。这摊子铺得太大,万一哪一头出了问题——”
“陛下多虑了。”赵大河道,“清查隐田已经见了成效,最难的几家都已经服软,剩下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至于北境,石头将军是石牙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又有苍狼营这支精锐,臣以为他定能不负圣望。”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安慰人。”
“臣说的是实话。”
“行了,你去吧。”李破摆了摆手,“把隐田的事盯紧了。等石头那边的捷报传回来,朕要一起论功行赏。”
赵大河退下后,李破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北境移到了西域,又从西域移到了江南。
大胤的疆域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壮丽而辽阔。但在这壮丽的疆域下,藏着多少蛀虫,又有多少隐患?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四十岁不到,他已经是满头白发。那些白发藏在冠冕下,没有人看得见。但每到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对着铜镜,一根一根地数着。
“陛下。”
萧明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他站在舆图前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如今也老了。
“你怎么来了?”李破转过身,接过参汤一饮而尽。
“听说北境又打仗了,臣妾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萧明华轻声道,“陛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朕睡不着。”
“江山是打不完的,但身子是熬得坏的。”萧明华拉住他的手,“陛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继业想想。他还年轻,还需要陛下为他撑几年。”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她拥入怀中。
“明华,你说朕这辈子,是不是太累了?”
萧明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御书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但它终究没有灭,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