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到后的第七天,京城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按时上报了隐田的勋贵们,虽然损失了大笔田产,但至少保住了爵位和体面。而那些选择观望的人,开始真正感受到了恐惧。
孙有余的差役像梳子一样把京城梳理了一遍。每查出一家隐田不报的,就当场封存账册,把人带到户部问话。短短七天,已经有十三家勋贵被查出瞒报,田产充公,爵位降等。
京城的大牢里,关满了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
平江侯陈敬忠坐在自家书房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心里五味杂陈。他庆幸自己第一批上报了隐田,虽然损失了三万亩良田,但至少平安无事。他的几个老朋友就没这么幸运了——永昌侯降了爵,成安侯被罚了俸,最惨的是安远伯,直接被夺了爵位,全家赶出了京城。
“老爷,英国公府来人了。”
管家陈福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精明外露的脸——正是英国公府的管事张禄。
“平江侯爷,我家国公爷请您过府一叙。”
陈敬忠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英国公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张管事稍候,本侯换件衣服就来。”
他回到内室,却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英国公张懋是勋贵中的领袖人物,祖上三代国公,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这次清查隐田,英国公虽然最后服了软,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暂时的妥协。以张懋的性格,这个仇他一定会报。
问题是,怎么报?
陈敬忠不想掺和进去。他陈家虽然也是勋贵,但根基远不如张家深厚。一旦卷进这场风波,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也不敢不去。得罪了孙有余,最多是丢官罢爵;得罪了张懋,可能会丢命。
思前想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跟着张禄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半个京城,驶进了英国公府的侧门。
张懋在书房的密室里等着他。
这位权势煊赫的英国公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穿着一身墨色的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对铁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敬忠来了,坐。”
陈敬忠在他对面坐下,手心全是汗。
“国公爷叫我来,不知有何吩咐?”
张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案上的一本册子扔到他面前。
“看看。”
陈敬忠翻开册子,瞳孔骤然收缩。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七天来被查出瞒报的勋贵名单,以及被充公的田产数量。更可怕的是,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数字——那是这些人在军中、朝中的人脉关系。
“这……”
“孙有余这条疯狗,咬人咬得越来越狠了。”张懋冷笑一声,“他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把咱们这些老臣往死里整?笑话!大胤的江山不是他孙家打下来的,凭什么咱们拿命换来的富贵,他说拿走就拿走?”
陈敬忠低着头不敢接话。
“敬忠,你陈家也是三代为将。”张懋的声音缓了下来,“你祖父为了大胤断了一条手臂,你爹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如今孙有余一句话,就让你家白白交出三万亩良田。你甘心?”
陈敬忠咬了咬牙:“不甘心又如何?皇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谁说皇上不会改变主意?”张懋放下铁胆,身体前倾,“敬忠,你在朝中也有几分人脉。咱们这些人联起手来,一起上疏陈情,皇上未必不会收回成命。”
陈敬忠终于明白了。张懋这是要拉他入伙,联合所有被清查的勋贵一起发难。
“国公爷,这事——”
“你放心,本公不会让你吃亏。”张懋打断他,“只要咱们联起手来,把孙有余弹劾下去,你家的三万亩良田,本公有办法让它们物归原主。”
陈敬忠的心跳得厉害。他当然想要回那三万亩良田,但他更知道,跟张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更何况,皇上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归义孤狼。跟他玩心眼,有几条命够赔的?
“国公爷,容我回去想想。”
张懋的脸色沉了下来:“敬忠,你是不信本公?”
“不敢不敢——”
“本公实话告诉你。”张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天请你来,就是要你一句话。跟本公一起干,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跟——”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对铁胆在手中转得咔咔作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敬忠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忽然想起李破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道,不想被吃,就得学会吃人。
现在他面临的选择,就是被张懋吃,还是被孙有余吃。
“国公爷,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
“国公爷,不好了!孙有余的人把咱们府上围了!”
张懋的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英国公府大门外,火把通明,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继业。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后跟着柳如霜和数十名苍狼卫,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
“英国公张懋听旨!”
李继业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张懋咬了咬牙,整理衣冠走出府门,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英国公张懋,隐田瞒报,证据确凿。更甚者,私下串联,意图阻挠新政,实属大逆不道。着即夺去英国公爵位,降为靖边伯。所有田产充公,罚银十万两。钦此!”
张懋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万万没有想到,李破的动作这么快,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张懋,接旨吧。”李继业冷冷地看着他。
张懋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怨毒:“殿下,老臣为大胤流了一辈子的血,就换来这个?”
“你为大胤流的血,大胤没有忘记。”李继业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但你挖大胤墙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为大胤流血的将士?他们的饷银被你这样的人一层层盘剥,他们的战功被你们的子弟冒领。张懋,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是谁先对不起谁?”
张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低下了头。
“臣……接旨。”
李继业转身挥手,士兵们蜂拥而入,开始查封英国公府的田产账册。
陈敬忠趁乱从侧门溜了出去,一路狂奔回家。关上大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答应张懋。
差一点,只差一点。
第二天一早,陈敬忠亲自去了一趟户部,把自己名下的另外两千亩隐田也一并上报了。孙有余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笑了笑,给他记了档。
“平江侯能及时醒悟,是好事。”
陈敬忠擦着冷汗退出户部,心想以后就是打死他,也不敢再耍什么心眼了。
而此刻的北境,凉州城下,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石头率领苍狼营昼夜兼程赶到凉州时,城池已经被围了十天。俺答的三万铁骑把凉州围得铁桶一般,城墙上到处都是箭矢和火烧的痕迹。
石头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用千里眼看着城头的战况。守将刘参将浑身浴血,正指挥士兵往下倾倒滚油和滚木。城下的敌军尸体堆了厚厚一层,但俺答根本没有撤退的意思。
“将军,敌军兵力是我们的两倍。”副将低声道,“正面硬冲怕是不行。”
石头放下千里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谁说我要正面硬冲了?传令下去,全军扎营,生火做饭。”
“扎营?”
“对,把营帐扎得越多越好,锅灶要比实际人数多上一倍。”石头翻身上马,“俺答不是喜欢偷袭吗?这次让他看看,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夜幕降临后,石头亲自率领五千精锐悄悄离开大营,绕到了俺答军的侧翼。
苍狼营的将士们用布包住马蹄,马嘴里衔着枚,在夜色中无声地穿过草原。石头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三更时分,俺答的大营里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正面大营的苍狼营将士按照石头的部署,在营地点燃了额外的篝火,擂鼓呐喊,声势浩大。俺答以为援军主力来袭,立刻下令全军迎战。
就在敌军全部注意力都被正面吸引时,石头的五千精锐从侧翼杀入了敌营。
“放火!”
石头一声令下,五千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俺答的粮草辎重上。干燥的草原上,大火瞬间腾起,映红了半边天。
俺答的士兵惊慌失措,阵型大乱。正面的苍狼营主力趁机发起冲锋,铁蹄如雷,刀光如雪。
“杀!”
石头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他的枪法凌厉狠辣,每一枪刺出都有一名敌军倒下。身后五千精锐紧紧跟随,像一柄尖刀狠狠捅进了敌军的心脏。
俺答在亲卫的保护下仓皇逃窜,三万铁骑被杀得七零八落,死伤过半。
天亮时分,凉州城下遍地都是敌军的尸体和丢弃的盔甲兵器。石头浑身是血地站在城门前,高高举起了大胤的旗帜。
城中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万胜!”
“万胜!”
“万胜!”
刘参将强撑着受伤的身体走下城楼,在石头面前单膝跪地,老泪纵横。
“将军大恩,凉州军民永世不忘!”
石头连忙扶起他:“刘将军守城十日,劳苦功高。末将只是尽了本分。”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些疲惫却目光坚毅的苍狼营将士,大声道:“弟兄们!俺答的骑兵也不过如此!咱们苍狼营,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
五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草原。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振奋。
李破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石头的捷报,然后将那封捷报高高举起。
“诸位爱卿,看到了吗?这就是朕的将军!这就是大胤的儿郎!”他的声音响彻太极殿,“有他们在,朕的江山就固若金汤!”
百官齐声高呼万岁。
李继业站在百官前列,看着父皇脸上的骄傲和欣慰,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总有一天,他也要像石头一样,在沙场上为大胤立下不世之功。
捷报传遍京城,百姓们奔走相告,酒肆茶馆里到处都是议论石头将军英勇事迹的声音。
而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京城北门的城门口。
他抬头看着城门上“德胜门”三个大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胤……终于又回来了。”
斗篷下传出一个苍老而阴鸷的声音,随即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更没有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