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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7章 江南雷霆
    钦差行辕里,赵大河把孙有余的密折誊本放在桌上,推给对面的李继业。

    

    “殿下看看这个。”

    

    李继业接过誊本,翻开只看了一眼,眉梢就挑了起来。誊本上列着苏州府清田一个月的成果——清出隐田六十三万亩,查抄豪绅田产十八万亩,追缴历年逃税折银一百二十万两。陆秉之案牵连出的朝中大员名单排在后面,打头第一个名字就让李继业瞳孔微缩。

    

    承恩公林世昌。

    

    李继业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顿了顿,抬头看向赵大河:“承恩公是林贵妃的父亲,陛下的岳父。动他,朝堂会地震。”

    

    “地震也得动。”赵大河端起茶盏又放下,他忙了一上午还没顾上喝一口水,嘴唇干裂起皮,“殿下看看承恩公的田产数目。”

    

    李继业的目光移向那行数字,脸色沉了下去。松江一府隐田四十五万亩,承恩公林世昌独占十二万亩。松江府一年的赋税总额折银不过三十万两,这十二万亩隐田一年逃掉的税就抵得上半个松江府。

    

    “孙大人的意思是查,一查到底。”赵大河收回誊本,“臣也是这个意思。可林世昌毕竟是皇亲国戚,没有陛下的旨意,咱们不能直接拿人。孙大人已经上了密折请旨,眼下要等陛下的回复。”

    

    李继业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被雨水打落的芭蕉出神。密折八百里加急送进京,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这十天里,林世昌会做什么?

    

    “不能干等。”李继业转过身,“父皇的旨意没到,咱们可以先搜集证据。林家在松江的田产、账册、人证,都要拿到手。等旨意一到,直接拿人,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赵大河点头刚要说话,一个侍卫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禀二位大人,刚接到松江急报——知府衙门昨晚走水,存放田册的库房被烧了个精光。松江知府说是雷击起火,可昨晚松江只下了小雨,没打雷。”

    

    赵大河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李继业和赵大河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个名字——林世昌。

    

    当夜,李继业带着柳如霜和二十名苍狼卫亲兵,快马赶赴松江。苏州到松江二百四十里官道,他们只用了六个时辰。到达松江城外时天还没亮,城门紧闭。

    

    柳如霜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她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城里有烟味,不是柴火,是烧纸的味道。”

    

    李继业眯起眼,转头点了四个亲兵的名字。那四人是军中夜不收出身,最擅长翻墙越户。四人领命下马,如狸猫般消失在夜色中。

    

    一炷香后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接应的亲兵低声禀报:“殿下料得准,知府衙门还在烧。不是库房,是后院的几间厢房。”

    

    李继业冷笑一声,一夹马肚率众入城。

    

    松江知府钱镛是被亲兵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他光着脚站在衙门后院的青砖地上,面前是三间还在冒烟的厢房废墟,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李继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映得这位年轻亲王的脸忽明忽暗。

    

    “钱知府,昨晚烧了库房,今晚烧厢房。明晚打算烧什么?把整个知府衙门都烧了?”

    

    钱镛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殿下,下官有罪。那些田册下官不敢烧,都藏起来了。烧库房是做给林家看的,里面的田册是假的,真正的田册被下官藏在了家中地窖里。”

    

    李继业微微挑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钱镛抬起头满脸是泪:“殿下,下官在松江做了五年知府,林家那十二万亩隐田的底细下官一清二楚。下官早就想上报,可林世昌是国丈,下官一个小小知府哪里敢?这次听说钦差在苏州查抄了陆家,下官便知道机会来了。可林家的家丁盯得紧,下官只好烧了库房假装毁灭证据,麻痹他们。”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殿下,下官愿交出所有真田册,只求将功折罪。”

    

    李继业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钱镛,声音平静却有力:“钱知府,你藏起真田册的事本官可以不计较。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本官要的不是田册,是人证物证。林家这十二万亩隐田,每一亩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经手人都要有名有姓。你做得到吗?”

    

    钱镛咬牙道:“做得到!松江府的田册里,林家的隐田分布在华亭、上海、青浦三县。下官记得每一笔的底细。不止如此,下官手中还有林家历年贿赂府县官员的账簿——林家为了压下隐田的事,光是下官任上这五年,就送了不下三万两银子。”

    

    李继业点了点头,身后柳如霜递过纸笔。钱镛借着火光奋笔疾书,半个时辰后一份详细的供状便呈了上来。李继业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来越冷。十二万亩隐田只是明面上的账,林家在松江还以“飞洒”之法将赋税转嫁给六千余户平民,用“诡寄”之名将大量田产挂在远亲名下。更触目惊心的是,钱镛所列的行贿名单上光是松江一府就有县令三人、通判两人、漕运千户一人,朝中收了林家银子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

    

    “够了。”李继业收起供状,对亲兵吩咐道,“调苏州苍狼卫三百人,五日内赶到松江。这五天里咱们先把松江府的证据固定下来,等苍狼卫一到就去林家拿人。”

    

    五日后,三百苍狼卫铁骑开进松江。

    

    林家大宅在松江城东,占地近百亩,光是宅院就有七进。当苍狼卫包围林宅时,林家的大管家林福还试图阻拦,被一名苍狼卫百户一巴掌扇倒在地。

    

    “奉旨查案,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林福捂着脸爬起来,声音发颤:“我家老爷是国丈!你们谁敢进去!”

    

    李继业策马从队列中缓缓步出,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福。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展开——是李破亲笔所书,字字如刀:“查承恩公林世昌隐匿田产、贿赂官员、阻挠清丈,着秦王李继业即行拿问,一应家产查封,不得有误。”

    

    林福看着那道圣旨,腿一软坐倒在地。苍狼卫一拥而入,林家七进宅院顷刻间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人从佛堂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摞田册,有人从书房的夹墙里找到了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还有人从后花园的枯井里起出了整整三箱白银,总计不下十万两。

    

    林世昌本人是在城外的庄子里被抓住的。这位当朝国丈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正打算混在佃户中逃走。可他养尊处优了半辈子,那双手白净光滑,跟身边佃户布满老茧的手一对比就露了馅。被认出后这位国丈大人彻底垮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要见陛下。

    

    李继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老人,声音很轻:“林世昌,你女儿是贵妃,你是国丈。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还要如此?”

    

    林世昌涕泪横流:“殿下,老臣知道错了。老臣只是想着多给子孙留些家业,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给子孙留家业?”李继业站起身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那十二万亩隐田,害得松江六千户百姓替你纳粮交税。其中有多少人卖儿鬻女?多少人倾家荡产?你的子孙享福,别人的子孙就该受苦?”

    

    林世昌答不上来。

    

    李继业不再看他,挥手对亲兵下令:“押回苏州,与陆秉之一同关押候审。”

    

    承恩公林世昌被拿问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朝堂上鸦雀无声。

    

    这是一个月内被查抄的第四位勋贵。英国公张懋、武安侯郑亨、平江伯陈瑄、承恩公林世昌,四个人的爵位加起来可以堆满一间屋子。朝堂上那些曾经暗中阻挠清田的官员们如今个个面如土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退朝后李破独自去了后宫林贵妃的住处。殿内林贵妃跪在地上眼睛哭得通红,却没有说一句求情的话。李破站在殿中沉默了很久。

    

    “林妃,你父亲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林贵妃叩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臣妾不知。但臣妾知道父亲在松江广置田产,臣妾劝过他数次他都不听。如今父亲犯下国法,臣妾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保他一条性命——不是为他,是为臣妾还能有一个活着的父亲。”

    

    李破看着她,良久才点头:“朕答应你。”

    

    他转身离开林贵妃的寝宫,在门口停住脚步又说了一句:“林妃,你没有参与此事,朕不会迁怒于你。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妃子,你的本分是替朕看好这后宫,而不是替你林家看顾田产。”

    

    林贵妃伏地痛哭。

    

    林世昌案牵连甚广,审讯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孙有余亲自主审,一口气审出了朝中收受林家贿赂的官员二十三人,地方上与之勾结的府县官吏更是多达五十余人。消息传出江南士林震动,那些曾经串联起来准备对抗清田的豪绅世族终于意识到,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苏州查了陆家,松江查了林家,下一个会是谁?

    

    不等他们想明白,各地主动到官府申报隐田的豪绅便排起了长队。常州的周家报了五万亩,镇江的吴家报了三万亩,嘉兴的钱家报了两万八千亩,湖州的沈家报了两万五千亩。短短一个月江南四府清出的隐田超过一百五十万亩,相当于朝廷一年赋税总额的两倍。

    

    赵大河站在苏州城头看着城外阡陌纵横的田野,感慨万千地对身旁的李继业说:“殿下,江南这一仗算是打赢了。”

    

    李继业扶着城垛,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仗赢得并不容易,张懋勾结俺答、凉州血战、陆秉之煽动民乱、林世昌烧毁田册——每一件事背后都是无数人的性命。那些战死在凉州的将士、那些被豪绅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那些因查案而被刺杀的官员,他们的命都记在这笔账上。

    

    “赵大人,清田只是开始。田亩清出来了,怎么分给百姓,怎么防止以后再被兼并,这些事比清田更难。”

    

    赵大河点头正要答话,忽然指着远处官道上飞扬的尘土问:“那是谁来了?”

    

    李继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宫中内侍服色,背后插着代表八百里加急的红色信旗。李继业脸色骤变——京城来了急报。

    

    那内侍在城下翻身下马几乎是滚上城头的,递上信筒时手都在发抖:“殿下,八百里加急!草原急报——俺答再度集结十万大军南犯,这次他联合了绰罗斯残部、白音部、还有更西边的几个邦国。凉州刚刚修了一半的城墙根本挡不住。石牙老将军已经率部前出三百里布防,可敌众我寡,老将军的军报里说——他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李继业展开军报的手僵在半空。城头上的风忽然变得刺骨,夕阳的余晖洒在军报上,那一个个墨字像是一块块烧红的铁。

    

    江南的田还没清完,北境的狼烟又起。

    

    而这一次,石牙没有城墙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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