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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8章 老将横刀
    李继业在接报当夜就离开了苏州。他只带了柳如霜和二十名亲卫,一人三马沿着运河驿道昼夜兼程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路过镇江时驿丞送来京城第二封急报——陛下已下旨命石头率苍狼营三万铁骑星夜北上,同时飞调东瀛马骏所部两万水师步卒改道北境,命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精锐尽出驰援石牙。旨意最后特意附了一句,是李破亲笔写给石牙的。

    

    “朕不准你死,活着回来。”

    

    李继业看完这句话喉头滚动了一下。父皇从不轻易表露情感,这八个字已经是帝王能说出的最软的话。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草原上,石牙正站在一座无名土丘上,展开那封从京城飞来的圣旨。秋风猎猎吹得圣旨哗哗作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目光在那句“活着回来”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圣旨仔细叠好塞进怀里贴身收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风沙磨得参差不齐的黄牙。

    

    “陛下不让我死,那我就活着。”

    

    副将陈定方策马立在他身后,望着远处草原上连天接地如同黑潮的敌军营帐,表情可没有自家主帅那么轻松。石牙麾下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八千人,而对面俺答的联军号称十万,实际上至少也有八万。两万八千对八万,凉州的城墙还没修好,后方的援军最快还要十天才能赶到。十天,这两万八千人拿什么撑十天?

    

    石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用马鞭指着前方那片起伏的草地说:“陈小子,你看着——这是全天下最好的战场。往北三百里一马平川,往南三百里还是平川。俺答那十万骑兵在这片草原上可以横着走,对不对?”

    

    陈定方艰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凉州的城墙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正好卡在这片草原的南端,像一道闸门。”石牙转过身指着南方隐约可见的凉州城廓,“俺答要想进关,就必须先啃下凉州。凉州的城墙没修好,现在就剩个半截子,真要是被他十万大军围了城,那半截土墙连三天都撑不住。所以老子才不能待在城里等他来围——老子得出城,在这片草原上把战线拉长,把他的十万大军拖散、拖瘦、拖疲。用空间换时间。”

    

    陈定方看着石牙布满风霜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将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豪气。两万八对八万,旁人想的是怎么守,他想的是怎么打。

    

    “苍狼营的石头那小子正在赶来的路上,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的兵也在往这儿赶,咱们要做的就是拖住俺答,让他这十万大军像掉进泥潭里的蛮牛,有劲使不出。十天,把俺答钉死在这里十天,等各路援军一到,咱们反过来包他的饺子。”

    

    石牙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像不是在说一场以寡敌众的生死之战,而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饭。陈定方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抱拳,沉声道:“末将愿随老将军死战。”

    

    “死战?谁说让你死战?”石牙瞪了他一眼,“老子带的兵,能活着的都得活着。死战是没本事的人干的事,老子有本事——老子要打胜仗。”

    

    他拨转马头朝土丘下走去,丢下一句话:“传令下去,全军埋锅造饭,让兄弟们吃饱。今晚,老子带他们去打第一仗。”

    

    当夜亥时,草原上没有月亮。

    

    俺答的前锋大营驻扎在凉州以北一百八十里处,背靠一条浅河,营中约有骑兵两万,是白音部的人马。自从苏合年老昏聩之后,白音部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投靠了俺答。这些人在草原上骄横惯了,探子回报说明军只有不到三万人就敢出城布防,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营寨扎得松松垮垮,外围只设了三道游骑哨,营中的篝火烧得通亮,远远就能看见。

    

    石牙趴在一处缓坡后面,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眯眼打量着敌营的布局。他身后三千精骑人衔枚马摘铃,在黑暗中如同一片沉默的雕像。

    

    “白音部的人,喝酒喝得脑子都泡坏了。”石牙吐出草茎低声笑了,“安营扎寨背靠河,跑都没地方跑。游骑哨只放三道,篝火烧这么亮是怕咱们找不着路。”

    

    他翻身上马动作轻巧得像一头老狼,对身旁的传令兵低声说:“分三路。左路一千人绕到河对岸堵住退路,右路一千人摸掉他们的哨兵,中路一千人跟着老子直接踹营。记住——冲进去之后不要恋战,三进三出,把营寨搅乱就撤。第一仗不求杀多少,要的是让他们睡不着觉。”

    

    传令兵将命令低声传达下去,三千精骑无声地分成三股,像三道黑色的箭矢射向不同的方向。

    

    一炷香后右路传来三声夜枭啼叫——游骑哨已经摸掉了。石牙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长刀,在夜风中只说了一个字:“杀!”

    

    一千铁骑同时发动,马蹄声在寂静的草原上像一阵骤起的雷鸣。敌营外围的哨兵刚刚被摸掉,营中的白音部骑兵还在篝火旁喝酒吃肉,听到马蹄声响起时还以为是自家游骑回来了。直到第一匹战马跃过营栅、第一柄长刀劈开帐篷,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石牙一马当先冲进敌营,手中长刀左右翻飞,每一刀都带走一条性命。他身后的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沿着营中通道一路劈砍,所过之处帐篷倒塌、篝火翻倒、火星四溅。睡梦中的敌军士兵被马蹄踏醒,慌慌张张地摸刀找马,却发现马匹已经被左路的伏兵惊散,四处乱窜。整个前锋大营在三炷香的时间里变成了一锅沸粥。

    

    “撤!”石牙一刀砍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百夫长,拨转马头。

    

    铁骑来得快退得也快,留下一个火光冲天、尸体枕藉的营地。临走时石牙还顺手点了粮草垛,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整片夜空都被火光映成了橘红色。

    

    这一战白音部前锋折损三千余人,粮草被烧了大半,更重要的是整个前锋大营炸了营——溃兵四散奔逃,有的逃进了河里,有的逃进了黑夜中的草原,直到天亮才被收拢回来。而石牙这边只折损了不到两百人,其中还有不少是摸黑撤退时坠马摔伤的。

    

    天亮后俺答的中军大营里,这位草原霸主看着跪在面前灰头土脸的前锋将领,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石牙,你这老东西还真是条老狼。”

    

    此后数日石牙将“狼群战术”发挥到了极致。他不与俺答主力正面交锋,而是将两万八千人马拆分成十几支千人规模的精骑小队,日夜不停轮流袭扰。这支刚退下来那支又扑上去,白天烧粮道、晚上踹营寨、伏击运粮队、截杀信使。俺答的八万大军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老虎,想扑杀却找不到对手在哪里,想休整耳边全是喊杀声。

    

    到第六天,俺答的联军开始出现军心不稳的迹象。白音部因为前锋大营被端掉损失最重,已经有人在暗中抱怨,绰罗斯残部本来就是惊弓之鸟,被苍狼营打怕了的人听到石牙的名字就发怵。更让俺答头疼的是粮道——石牙的游骑像篦子一样梳遍了草原,他的运粮队十支能到三支就算烧高香了。八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不是小数目,粮草一断军心必散。

    

    第七天,俺答下了决心。他不再分兵围剿那些神出鬼没的袭扰小队,而是集结主力直接扑向凉州。他判断得很清楚——石牙所有的袭扰都是为了拖时间,而时间是明军的援军。他必须在援军赶到之前拿下凉州,否则这趟南侵就白来了。

    

    六万主力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草原上被踩踏得发亮的古道一路向南碾压过去。石牙的袭扰小队挡不住这种规模的正面推进,只能且战且退,在沿途不断放冷箭、设绊马索、填水井,尽一切可能拖延敌军前进的速度。石牙亲自带着三千精骑断后,在距离凉州城北八十里处打了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三千人对六万人的前锋,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三千人折损过半,可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当石牙浑身浴血退回凉州城时,身后的三千精骑只剩下一千挂零。每个人的战袍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凉州城的半截城墙上,留守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

    

    “看什么看!”石牙勒马回头,用刀背敲了敲城砖,“老子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陛下不让老子死,老子就不能死。”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亲兵连忙扶住。石牙推开亲兵的手,自己站稳了,望着北方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烟尘,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俺答的主力已经到了。

    

    凉州城剩下能战的将士不到一万五千人,城墙塌了一半。石头的主力还在三百里外没日没夜地赶路,蓟州宣府的兵刚过大同。最快的一支援军也要再撑三天。三天,一万五千残兵,一座半塌的孤城,面对六万敌军的围攻。

    

    石牙把长刀拄在地上,望着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熏得发黑的苍狼旗,旗角在风中噼啪作响。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笑容里有三分豪气、三分疲惫、还有四分视死如归的坦然。

    

    “三天。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三天算什么——当年我跟陛下在边关的时候,十二个人守一个烽燧,挡了鞑子两千人整整一天一夜,箭射光了拿刀砍,刀砍卷了拿石头砸,石头没了拿牙咬。老子这一身本事就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三天算个屁。”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顿,转身对城头上黑压压的将士们吼道:“兄弟们,三天!撑过这三天,援军就到了!到时候咱们打开城门反杀出去,让俺答那狗娘养的知道,大胤的边关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城头上万余人齐声怒吼:“死战不退!”

    

    石牙转过身面向城外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黑色潮水,低声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只有他身边的亲兵听见了:“老子这辈子打了四十二场守城战,每一场都打赢了。这一场,老子也能赢。”

    

    第八天,俺答发动了总攻。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如雨点般砸在残破的城墙上,每一块石头落下都伴随着砖石崩裂的巨响和将士们的闷哼。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敌军的敢死队嚎叫着往上攀爬,城头的守军往下浇滚油、扔擂木、泼金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血腥味。

    

    石牙手持长刀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危急就去哪里。他左肩的旧箭伤在投石轰击中重新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手背上,他浑然不觉。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敌军百夫长,又飞起一脚将另一个踹下城去,转身对身后的预备队吼道:“西城墙缺人手!跟我来!”

    

    他从城头跃下,带着一队亲兵冲向突破口。那里云梯上爬满了敌军,守军已经死伤殆尽。石牙赶到时一个敌军千夫长正从垛口跳进来,两人迎面撞上,刀锋相击溅出一串火星。石牙侧身让过对方的第二刀,长刀自下而上撩起,从对方铠甲的下摆缝隙中捅了进去。千夫长捂着肚子倒下,石牙拔出刀看都不看他一眼,又扑向下一个垛口。

    

    第十一天。

    

    苍狼营的斥候飞马赶到大同,传回了一道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消息:凉州还在。那座半塌的城墙被轰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可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熏得辨不出颜色的苍狼旗依然在飘。石牙还活着,还在打。一万五千守军已经不到八千了,可俺答的六万大军愣是没能踏进凉州城一步。

    

    石头接到军报时正率三万苍狼营昼夜兼程往凉州赶。人困马乏,不少战马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将士们咬着牙下马步行,能多走一里就是一里。石头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军报递给身边的副将,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三万人的队伍在草原上拉成一条黑色的长线,每个人都在默默地赶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凉州城里有八千个兄弟正在用命换他们赶路的时间。多走一步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又过了一天,石头的主力抵达凉州城外六十里处。从土丘上望过去,凉州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石牙还在撑。

    

    石头勒住战马,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下令让疲惫的将士们休整,因为他知道凉州城里的人更疲惫。他在马背上转过身,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苍狼营听令——全军突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炸雷一样在三万人的耳边炸开:“我只有一个命令。冲进去,把石牙老将军和凉州城的兄弟们活着接出来。谁挡杀谁。”

    

    身后三万把长刀同时出鞘,刀光连成一片银色的海浪。

    

    “杀!”

    

    铁蹄撼动草原,三万苍狼营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火光冲天的凉州城席卷而去。城头上正挥舞着大刀砍杀的石牙抬头望向远方,看见了那面在暮色中猎猎飞舞的苍狼战旗,看见了潮水般涌来的黑色铁骑,看见了队伍最前方那个一马当先的年轻将领。

    

    他咧嘴笑了,满脸血污里的那一口黄牙,是凉州城头最耀眼的东西。

    

    “石头这小子,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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