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门前,人越聚越多。
到辰时末,已经有上千人堵住了府衙的正门。有人举着木牌,有人挥舞着扁担,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朝廷加税!百姓活不下去了!”
“一亩加三升,这是要逼死人啊!”
“钦差大人给我们做主!”
喊声此起彼伏,府衙的衙役们拼命拦着大门,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文渊站在府衙二堂的窗户后面,看着外面的“热闹”,嘴角微微勾起。
“叔父这招,果然好使。”他转头问身旁的师爷,“钦差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动静。”师爷低声道,“驿馆大门紧闭,赵大人一直没有出来。”
“沉得住气。”陆文渊冷笑,“我看他能沉多久。”
驿馆。
赵大河的确沉得住气。
他坐在正堂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棋盘,正与李继业对弈。
“殿下,这一步走得急了。”赵大河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李继业看着棋盘,苦笑:“赵大人棋力深厚,我不是对手。”
“殿下不是棋力不济,是心不静。”赵大河端起茶盏,“外面那些人在闹,殿下心里在着急。”
李继业被说中了心事,索性放下棋子:“赵大人,咱们就这么干坐着?外面已经聚了上千人了。”
“殿下可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百姓?”赵大河问。
李继业一怔。
“臣在保定府清田时,遇到过一模一样的事。”赵大河吹了吹茶沫,“也是流言四起,说朝廷要加税。也有一帮‘百姓’堵门喊冤。臣当时跟你一样急,派人出去解释——结果越解释越乱,差点被人冲进来打了一顿。”
“后来呢?”
“后来臣学聪明了。”赵大河微微一笑,“臣让人混进人群里,摸清了那帮人的底细。结果发现——领头喊得最凶的,是当地豪绅的家丁。哭得最惨的,是花钱雇来的闲汉。真正种地的百姓,都在田里干活呢,谁有工夫来堵门?”
李继业若有所思。
“所以殿下的心不静,是因为把那些人当成了‘百姓’。”赵大河放下茶盏,“可他们不是。他们是被人花钱雇来的刀,砍人的时候不含糊,砍完了拿钱走人。对付这样的人,用嘴皮子没用。”
“那该用什么?”
赵大河指了指棋盘:“下棋。他们闹他们的,咱们下咱们的。”
李继业愣了愣,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
驿馆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不是赵大河出来,而是一队侍卫鱼贯而出,在驿馆门口摆开了桌椅。接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站出来,敲响铜锣。
“钦差大人有令——今日起,驿馆门前设举报箱。凡苏州府百姓,有田亩隐漏、赋税不公、豪绅欺压等情事,均可实名举报。钦差大人亲自受理!”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大声嚷嚷:“我们不要举报!我们要朝廷收回加税之命!”
书吏面无表情:“钦差大人从未下令加税。所谓‘每亩加征三升’,纯属谣言。散布谣言者,按律当杖八十。”
人群安静了一瞬。
“谁敢举报,就是跟苏州百姓为敌!”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大声喊道,“打他!”
几个壮汉跟着起哄,场面又要乱起来。
就在此时,驿馆二楼窗户忽然推开。
李继业出现在窗口,身穿蟒袍,腰悬金印。
“本官乃秦王李继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喧嚣,“方才喊‘谁敢举报就打谁’的那位,站出来。”
那尖嘴汉子身子一缩,想要往人群里钻。
“拿下。”李继业淡淡道。
两个苍狼卫从人群中窜出,一把将那汉子按住。那汉子拼命挣扎,却被反剪双臂,动弹不得。
“你是谁家的下人?”李继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我是种田的!”
“种田的?”李继业笑了,“你的手伸出来。”
苍狼卫拽出那汉子的手——白净光滑,哪里有半点劳作痕迹?
“种田的人,手上没有老茧?”李继业声音变冷,“杖二十,扔出城外。再有人敢煽动闹事,同罪。”
苍狼卫拖起那汉子就走。惨叫声中,人群开始松动。
那些被雇来的闲汉,见势不妙,纷纷往后缩。而真正的看热闹的百姓,则伸长了脖子,瞧着这新鲜事。
书吏趁机再敲铜锣:“举报箱在此,有冤申冤,有状告状!”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犹豫了半天,终于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大人……老汉要举报。”
书吏拿起纸笔:“老人家,请说。”
老农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老汉是吴县人,名叫吴老三。我家原有薄田十亩,可鱼鳞图册上记了三十亩。多出的二十亩,是陆员外飞洒给老汉的。老汉一年打下的粮食,全交了税都不够……”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去年,陆员外的人来收租。老汉交不出,他们就牵走了老汉的牛,抢走了老汉的闺女……”
“老人家。”赵大河不知何时走出了驿馆,站在老农面前,“你说的陆员外,是哪个陆员外?”
老农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陆秉之。”
人群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陆家。
陆秉之脸色铁青,茶盏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吴老三?他不是早被赶出吴县了吗?怎么还在苏州?”
陆文渊额头冒汗:“侄儿也不知道……当初是让人把他轰走的,谁知道他又摸回来了。”
“废物!”陆秉之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一个老东西,坏了老夫的大事!”
“叔父息怒。”陆文渊急忙道,“吴老三一个人的话,当不了证据。咱们可以说他是诬告。”
“当不了证据?”陆秉之冷笑,“你以为赵大河是吃干饭的?他手里肯定不止吴老三一张牌。咱们在苏州经营这么多年,得罪的人还少?只要赵大河挨家挨户地查,有的是人愿意站出来咬咱们!”
陆文渊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陆秉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吴老三。”他停下脚步,“他知道的太多了。”
陆文渊瞳孔一缩:“叔父的意思是……”
“今晚,让他闭嘴。”
当夜,吴老三被安置在驿馆后院的厢房里。
赵大河特地安排了四个侍卫轮班看守。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驿馆后墙。
黑影避开巡逻的侍卫,摸到吴老三的厢房窗外。他从怀中摸出一根竹管,轻轻戳破窗纸。
就在他将竹管凑到嘴边时——
一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吹啊。”柳如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冷如霜,“怎么不吹了?”
黑影僵住。
柳如霜伸手取过他手中的竹管,闻了闻:“吹箭。好大的手笔,这毒药,见血封喉。”
黑影猛地转身,手中短刃直刺柳如霜咽喉。
柳如霜侧身避过,长剑一翻,剑脊拍在黑影手腕上。黑影吃痛,短刃脱手。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暗器囊不知何时已被挑断,掉在地上。
“苏州陆家,就这点本事?”柳如霜淡淡道。
黑影咬牙,转身就逃。
柳如霜没有追。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吹箭筒和暗器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够了。”
黑暗中,李继业带着苍狼卫走了出来。火把将后院照得通明。
“陆秉之,果然沉不住气了。”李继业看着手中那根竹管,“有了这个,咱们就可以直接拿人了。”
翌日清晨。
苏州城百姓一觉醒来,发现城门口贴满了告示。
告示上写的是——苏州陆秉之,指使家奴煽动民乱、阻挠清田、刺杀证人。钦差大人奉旨,即刻拿问。凡陆家田产,一律查封清丈。
与此同时,苍狼卫包围了陆家大宅。
陆秉之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老夫是朝廷钦封的员外郎!”陆秉之挣扎着,“我要见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正在等你。”领队的侍卫冷冷道。
陆秉之被押到驿馆时,赵大河已经端坐在大堂之上。李继业和孙有余分坐左右。
“陆秉之。”赵大河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可知罪?”
陆秉之昂着头:“老夫何罪之有!”
赵大河拿起案上的竹管:“这个,你可认识?”
陆秉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不认识。”
“那这个人呢?”赵大河一挥手,两个侍卫押着昨夜的黑影走了进来。
陆秉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老爷,对不住。”黑影低着头,“小的也是没办法……”
“你——”陆秉之浑身发抖。
“陆秉之。”赵大河站起身,“本官奉旨清田,你暗中煽动民乱、伪造流言、刺杀证人、阻挠钦差办案。桩桩件件,都够得上抄家问斩。”
陆秉之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来人。”赵大河喝道,“将陆秉之押入大牢,陆家所有田产账册全部查封。陆文渊身为知府,徇私枉法,即刻停职待参!”
侍卫齐声应诺。
消息传开,苏州震动。
同一日,昆山。
李继业带着柳如霜和几个随员,走进了昆山县衙。
昆山知县周缙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苏州陆家被抄的消息,他一大早就在驿报上看到了。
“殿……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周知县。”李继业开门见山,“本官来,就一件事——昆山的田册,拿出来。”
周缙额头冒汗:“这个……田册在粮长手里,下官这就让人去催……”
“不必了。”李继业摆摆手,“本官自己带了人来。昆山全县的鱼鳞图册,本官已经拿到了一份副本。今日来,是来核对的。”
周缙脸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殿下……副……副本?”
“怎么,没想到?”李继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为陆秉之倒了,你们的假账还能瞒多久?”
周缙终于撑不住了,噗通跪倒:“殿下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陆秉之他……”
“起来说话。”
周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昆山的鱼鳞图册有两套——一套是假的,专供上级查验;另一套是真的,记载着实际的田亩数量。那套真的,被陆秉之锁在自家的地窖里。全县的豪绅,都按假的田册纳粮,多出来的赋税全摊在了平民百姓头上。
“殿下,下官早就想上报,可陆秉之他手眼通天啊!朝中有人给他撑腰,下官一个小小的知县,哪里敢……”
“朝中的人,是谁?”李继业打断他。
周缙咽了口唾沫:“英国公张懋的正妻,是陆秉之的亲妹妹。”
李继业与柳如霜对视一眼。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