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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修筑的第二个月,又出了事。
这次出事的地方,不在官道上,而在官道旁的驿站。
大胤的驿站制度,承袭前朝而有所改良。
全国共设驿站一千三百余处,每站配备驿马、驿卒,专供传递公文、接待官员之用。
然而,驿站制度运行多年,早已弊病丛生。
有人私占驿马,有人克扣驿银,有人冒充官员白吃白住。
这些事,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
直到建武十二年冬天,一个叫马三的驿卒,捅破了这个马蜂窝。
那天夜里,直隶河间府的驿站里,马三正在给驿马添草料。
忽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骑着快马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驿丞呢?出来!”
驿丞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几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换马!”那大汉把一块令牌扔过来,“我等是兵部的人,有紧急军务,要换八匹快马!”
刘驿丞接过令牌看了看,脸色微变。
这令牌,是兵部专用的“飞马牌”,持牌者可在沿途驿站免费换马、免费食宿。
问题是,飞马牌只发给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而这些人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信使。
“大人,”刘驿丞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您这令牌,可否让小的仔细看看?”
那大汉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
话还没说完,那大汉抬手就是一鞭子。
刘驿丞脸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惨叫着跌倒在地。
“狗东西!敢怀疑老子的令牌?”那大汉狞笑道,“老子在兵部当差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马三躲在马厩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他知道——这些人的确不是兵部的。
那令牌是真的,但他们是冒充的。
这种事,在驿站当差的都心知肚明。
有些兵部的官员,会把令牌借给亲戚朋友,让他们免费使用驿站。更有甚者,直接伪造令牌,沿途白吃白住。
驿站的人大多敢怒不敢言。
但马三不一样。
他是新来的,才十八岁,血气方刚。
更重要的是,他是孟怀安的外甥。
当日,他之所以来驿站当差,就是因为孟怀安跟他说:“驿站是朝廷的命脉,但现在烂到根子里了。你去看看,到底有多烂。”
如今,他看到了。
他悄悄从马厩后门溜出去,翻身上了一匹快马,直奔京城。
三天后,马三出现在孟怀安面前。
“舅舅,我有要事禀报。”
孟怀安正在批阅公文,抬头看他一眼:“说。”
马三把在驿站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又补充道:“不只是河间府。我听说,沿途驿站的驿马,有一半都被私占了。真正传递公文的信使,往往换不到马,只能自己想办法。”
孟怀安放下笔:“那些私占驿马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五花八门。有官员的亲戚,有商人的伙计,甚至还有江湖上的人。他们拿着假令牌,或者借来的真令牌,沿途白吃白住白用驿马。”
孟怀安沉默片刻:“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马三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有!这是河间府驿站过去三个月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哪些人用了驿马,用了多少匹,吃了多少饭,住了多少天。”
孟怀安接过账册翻了翻,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人里,有朝中官员吗?”
“有。”马三指着其中一行,“您看——‘建武十二年八月初三,礼部郎中陈大人借宿,用驿马三匹,食宿三日’。可我问过刘驿丞,这个陈大人根本不是在传递公文,是回老家探亲。”
“还有这个——‘建武十二年九月初十,某御史家眷借宿,用驿马五匹’。御史的家眷,也能用驿马?”
孟怀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记录,都确凿无疑?”
“确凿无疑。”马三说,“每一条都是我亲眼所见。”
孟怀安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良久,他停下来。
“你跟我进宫。”
当天下午,孟怀安带着马三入宫面圣。
李破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闻孟怀安求见,便放下朱笔。
“孟爱卿,何事?”
孟怀安跪倒在地:“陛下,臣有罪。”
李破一愣:“何罪之有?”
“臣奉旨修筑官道,却发现驿站之弊远胜于官道之难。臣身为工部尚书,掌管天下驿传,却未能及早察觉,是臣失职。”
李破皱眉:“说清楚些。”
孟怀安把马三的账册呈上,又将驿站种种弊端一一禀明。
李破翻看账册,脸色越来越冷。
“这些记录,属实?”
马三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回陛下,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受千刀万剐。”
李破合上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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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礼部郎中陈某,停职查办。御史某某,降三级留用。另,”他顿了顿,“传朕旨意,所有私占过驿马的人,限十日内自首。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臣遵旨!”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那些私占过驿站的人,有的慌忙自首,有的则想尽办法销毁证据。
但孟怀安早有准备。
他派出了数百名差役,分赴全国各驿站,将所有账册全部封存,运往京城。
整整三千多本账册,堆满了工部三间大库房。
孟怀安亲自带头,逐一审阅。
审出来的东西,触目惊心。
有人一年私占驿马上百次。
有人把驿站当成了自家客栈,一住就是半个月。
更有人倒卖驿马,把朝廷的马卖给马贩子,一匹能赚数十两银子。
涉案官员多达三百余人,从七品知县到二品侍郎,一应俱全。
消息传到李破耳中,他沉默了良久。
“传朕旨意。”他终于开口,“自首者,从轻发落。未自首而被查出者,按律治罪,绝不姑息。”
“另外,”他看向孟怀安,“驿站制度,必须改。你拟个章程上来。”
“臣遵旨!”
孟怀安连夜拟定了驿站改革方案。
核心只有四条。
第一,飞马牌重新核发。旧牌全部作废,新牌由兵部统一发放,每面令牌刻有持有人姓名、官职,不得转借。
第二,驿站使用权限严格限定。只有传递紧急军情、朝廷公文的信使,以及奉命出巡的钦差大臣方可使用。其他人等,一律不得占用驿马。
第三,驿站经费由朝廷统一拨付。各地不得私自摊派,不得克扣驿银。
第四,设立驿传御史。专司巡查各地驿站,发现违规者,可直接上奏弹劾。
方案呈上后,李破只改了一个字——把“驿传御史”改成了“驿传按察使”,级别比御史更高,权力更大。
“这个位置,让马三来做。”李破说。
孟怀安一愣:“陛下,马三年纪轻轻……”
“年纪轻轻就敢捅马蜂窝,正适合做这个。”李破说,“朕用人,向来不拘一格。”
就这样,马三从一个驿卒,一跃成为正五品的驿传按察使。
消息传出,满朝皆惊。
有人不服,上疏弹劾,说马三不过是仗着舅舅的关系才被破格提拔。
李破在奏疏上批了八个字:“你有外甥,也可举荐。”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而马三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巡查全国驿站。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走遍大江南北,查出违规驿站四百余处,弹劾官员二百余人。
那些被弹劾的人恨他入骨,背地里叫他“驿丞阎王”。
但驿站却焕然一新。
驿马膘肥体壮,驿舍干净整洁,传递公文的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孟怀安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有些感慨。
他对马三说:“你这差事,得罪的人太多了。以后小心些。”
马三笑道:“舅舅放心。陛下让我做这个,就是要得罪人的。我不得罪人,谁得罪人?”
孟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出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官道修筑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孟怀安调集了数万民夫,日夜赶工。
路面铺上了碎石和黄土,压得坚实平整。
桥梁也全都换成了石拱桥,宽可行两辆马车。
沿途的百姓见了,纷纷竖起大拇指。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官道!”
“以后赶路,再不用怕雨天泥泞了!”
但也有人不高兴。
比如那些靠摆渡为生的船家。
官道修通后,桥梁多了,需要摆渡的人少了,他们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于是,有人开始破坏官道。
夜里偷偷挖断路基,或者往路面上倒粪便。
孟怀安得知后大怒,下令沿途官府严加巡查。
抓到破坏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杀了几个人后,破坏才渐渐停止。
孟怀安站在新修的官道上,看着远处延伸向天际的路面。
这条路,从京城一直通到江南。
然后,再从江南通到岭南、西域、辽东……
总有一天,大胤的官道会像蛛网一样,把这片广袤的国土牢牢地联结在一起。
到那时,军令朝发夕至,商旅畅通无阻。
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他喃喃自语:“到那时候,陛下应该就能放心了吧。”
身后,落日熔金。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