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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修到第三个月，朝堂上的争论却转移到了另一个战场。
税。
赵大河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地丁银”。
所谓地丁银，就是把原本分开征收的地税和人丁税合二为一，统一按田亩征收银两。
此举的目的，是简化税制，杜绝地方官员借征税之机层层加码、中饱私囊。
消息一出，朝堂立刻炸了锅。
“陛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户部左侍郎钱谦益，“地丁银万万不可推行！此制一行，国库必然锐减！”
赵大河冷冷道：“钱侍郎，你有算过吗？就在这里说锐减？”
钱谦益梗着脖子：“当然算过！我大胤现有人口近万万，人丁税每年收入八百万两。若将人丁税并入田亩，那些无田少田的贫民固然减负，但田多的大户就要多缴税。那些大户岂能答应？”
“所以呢？”赵大河说，“就为了大户答应，让千万贫民继续被层层盘剥？”
钱谦益被噎了一下，又道：“还有——人丁税按丁征收，朝廷能掌握天下丁口。若改地丁银，以后谁还愿意如实上报人口？长此以往，朝廷连天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点中了要害。
李破微微皱眉。
赵大河却不慌不忙：“钱侍郎说得没错。所以，地丁银推行之后，还要配合人口普查。每五年清查一次，隐匿人口者罚。”
钱谦益冷笑：“说得轻巧。天下之大，人口普查谈何容易？光是江南一地，豪绅隐匿的佃户就不下百万。你去查？人家门都不让你进。”
“那就踹门进去查！”赵大河提高了声音，“我大胤开国才十二年，怎么在钱侍郎嘴里，朝廷连查个户口都不敢了？”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李破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
直到两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户部，你们算过了吗？”
户部尚书上前道：“回陛下，已算过了。按赵尚书的方案，国库岁入确实会减少一些——人丁税八百万两并入田亩后，因贫民少缴，预计只能收回六百万两。净减两百万两。”
钱谦益得意地看了赵大河一眼。
但户部尚书话锋一转：“不过，若能严格执行，杜绝地方加派，百姓的实际负担反而会减轻三成以上。而且，”他顿了顿，“还有一笔账——这些年因地方加派激起民变的，少说也有十几起。若地丁银能减少民变，省下的军费，只怕不止两百万两。”
钱谦益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破点点头：“说得好。还有谁要说话？”
朝堂沉默了片刻。
然后，孙有余出班了。
“陛下，臣以为地丁银可推，但不可急推。”
赵大河正要说话，孙有余摆摆手：“赵尚书别急，听我说完。”
他转向李破：“陛下，税制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骤然推行，地方官员无所适从，反而容易出乱子。臣建议，先在一省试点，观其成效，再逐步推广。”
李破沉吟片刻：“在哪个省试点？”
“河南。”孙有余说，“河南是中原腹地，人口稠密，农业发达，最宜试点。再者，河南巡抚是臣的门生，臣了解他——此人清廉能干，能担此任。”
李破看向赵大河：“赵爱卿，你以为呢？”
赵大河想了想：“臣同意。先试点，再推广，确实更稳妥。”
“那就这么定了。”李破拍板，“河南即日起试行地丁银，为期一年。一年后评估成效，再定是否推广。”
退朝后，赵大河和孙有余并肩走出大殿。
“多谢孙尚书。”赵大河拱拱手。
孙有余笑道：“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你提出试点，钱谦益那帮人恐怕还要纠缠不休。”
孙有余摇摇头：“我不是帮你，是帮这件事。地丁银的确是好政策，但好政策也要有好办法来推。操之过急，好事也会变坏事。”
赵大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孙有余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有个准备。”
“什么事？”
“试点一年后，如果成效显着，想推广到全国，阻力会更大。”
赵大河皱眉：“为什么？”
“因为河南毕竟只是一省，那些反对的人可以忍一年。但一旦要推广到全国，他们就会拼死反抗。”孙有余看着他，“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赵大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打硬仗。我赵大河别的不会，硬仗还是能打几场的。”
孙有余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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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时候我帮你。”
河南试行地丁银的消息传到江南，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江南是大胤最富庶的地区，也是最难管的地区。
这里的豪绅富可敌国，隐匿田产、瞒报人口的手段层出不穷。
朝廷派过好几任巡抚，没有一个能真正整治得了。
现任河南巡抚叫海瑞，是孙有余的门生，出了名的清官、狠人。
接到圣旨后，海瑞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清查田亩、编审户口。
他亲自下到各县，拿着鱼鳞图册一块地一块地地核对。
那些隐瞒田产的豪绅被查出来后，他便带着衙役上门催缴。
有人送银子贿赂，他把银子扔出门外。
有人托关系说情，他把说情的人也抓了起来。
有人威胁要进京告御状，他冷笑着说：“本官在开封等着圣旨来砍头。”
三个月下来，河南的隐田被清出了三成，隐瞒的人口也被查出了几十万。
豪绅们恨他入骨，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海阎王”。
但百姓们却感激涕零。
那些世代被捆绑在土地上的贫农，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少缴税。
有人编了歌谣传唱：
“海青天，海青天，来了河南减税钱。豪绅哭，百姓笑，这样的清官哪里找？”
海瑞听了，也只是笑笑。
他把这些歌谣抄了一份，随奏折一起送进了京城。
李破看了奏折和歌谣，沉默良久。
然后，他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
“朕要的不是歌谣，是实效。”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这歌谣写得不错。”
河南试点的消息，也传到了北境。
石头正在操练新兵，听斥候说起此事，便多问了几句。
“地丁银？什么意思？”
斥候把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石头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是好政策。”他说，“当兵的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家里能少缴几两银子，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身旁的周小宝点点头：“是啊，我爹当年就是因为家里缴不起税，才去投军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慨。
他们如今都是将军了，俸禄优厚，不缺银子。
但他们从没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石头哥，”周小宝忽然说，“你说，咱们能帮那些穷兄弟们做点什么？”
石头想了想：“把兵带好。”
“就这？”
“对。”石头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咱们把兵带好，仗打赢，天下太平了。老百姓能安心种地，安心缴税，日子自然就好了。”
周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牛叔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将军的职责，不是让士兵去死，是让士兵活着回家。”
“咱们活着，替老百姓守着边关，让他们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周小宝沉默良久，用力点头。
“嗯！”
远处，北风呼啸。
苍狼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的苍狼，仰天长啸。
仿佛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发出最响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