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嫔通透识时务,太后心头大悦,顺势与康熙从容商议——
密嫔居嫔位多年,资历足够,也该抬一抬位份了。
康熙并未直接应允晋封妃位,却也给足了实打实的补偿:
碍于密嫔家世出身,名分不便轻易逾越,便赐下妃阶规制待遇,又破格擢升其父王知国出任地方知府,实权体面一并给到。
好处尽数敲定,太后随即落下最后底线。
入六月之后,十八阿哥胤祄须正式迁入纯亲王府定居。
她并非不喜这个孙儿,恰恰相反,正是唯恐康熙日后心生悔意、反复改旨,才要趁早敲定出继定局,让胤祄彻底远离储位纷争与朝堂漩涡,一世安稳无忧。
念及密嫔骨肉连心的慈母情怀,太后又联合温宪公主、八福晋一同谋划,定下两全之策,特赐规制:
允胤祄每十日入宫半日,与生母密嫔相聚叙情。
密嫔心中狂喜难掩,面上却只得强忍笑意,红着眼眶叩首谢恩,一副万般不舍、委屈顺从的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借着此番诸事拉扯,太后接连为十五、十六、十八三位阿哥,从康熙手中各讨得十五万两白银作为常年补贴。
儿子们皆有着落,康熙看着空空落落的私库,心疼得面色铁青,有苦难言。
胤禛深知此番太子外放、十八出继皆绕不开自己的谋划,生怕康熙怒火无处发泄迁怒于他,索性缩回雍亲王府,装起安分鹌鹑,闭门避祸整整三月。
直至将大阿哥、废太子妥善安置在郑王庄一切妥当,才借着回宫复命的由头,小心翼翼露面。
康熙积了满腹闷气,一见他便冷眼相向,接连摔落十余本奏折,字字苛责,将他狠狠痛骂一顿,尽数发泄心中郁气。
胤禛全程俯首听命,不辩驳、不推诿,认罚领罪一应全收,唯独咬死不肯承认别有图谋,只一口咬定,全然是念及兄弟情分,心疼二哥境遇。
一番赌咒发誓言辞恳切,康熙信与不信尚且两说,惠妃与僖嫔却是全然信服。
惠妃久居深宫,始终不知大阿哥胤禔下落,太后暗中隐晦点拨,暗示雄鹰挣脱樊笼,方能俯瞰万里长空。
惠妃瞬间豁然通透,跪在慈宁宫冰凉青砖之上,泪眼婆娑叩首谢恩:“臣妾多谢太后慈悲,只要胤禔平安顺遂,臣妾再无半点奢求。”
转头之下,惠妃手笔极为大方,特意给宜修送来一份分量极重的谢礼。
她在后宫经营数十载,苦心积攒的完整人脉名册。
宜修指尖轻捻名册,淡淡感慨:“不愧是四妃之首,城府手段果然不凡。”
剪秋连忙附和:“苦心经营数十春秋,到头来反倒为福晋做了嫁衣。不过也能看出,惠妃娘娘一片慈母之心,皆是为了子嗣。”
听闻“慈母”二字,宜修眸光微暗,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杂念,低声喃喃自语:“倘若我那位好姑母不在人世,某人还能稳稳手握兵权,领兵在外吗?”
“福晋?”剪秋正欲开口,外头来人通报,察岱夫人张佳氏已带着女儿珺瑶前来拜见。
宜修回过神,淡淡吩咐:“引她们去朝晖堂候着,我稍后便至。”
方才一瞬,她确实动过借惠妃势力,暗中除掉乌雅氏的念头,可转念之间便悄然压下。
乌雅氏的生死,从来左右不了她的布局大局。可若是此时骤然出事,反倒徒增变数。
没了十四阿哥,八爷党依旧会推举旁人顶替,反倒不如眼下这早已被层层牵制、处处受限的胤禵,更好掌控拿捏。
只要康熙一日不明确立下储君,即便压下十四、送走十八,他依旧会继续制衡众皇子、扶持新的人选。
夺嫡棋局行至后半程,归根结底,全看帝王心意偏向何方。
论揣摩圣心、隐忍布局,宜修对胤禛向来信心十足。思来想去,她决意置身事外,静静坐观朝堂风云,既省心又稳妥,还能冷眼看清各方利弊。
另一边,赫舍里氏的察岱,得了僖嫔暗中传信,连夜在寒风中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投靠胤禛阵营。
曾经盛极一时的赫舍里氏,早已被折去风骨、衰败落寞,不复满洲八大姓的昔日荣光。
一族之中,唯有他一人苦苦支撑残局,畅春园兵变一事,拖累整个家族一蹶不振。
察岱恨不得将当年掺和事变的族人掘墓鞭尸泄愤,可于事无补。这一刻,他总算体会到三姨夫法喀常年隐忍负重的煎熬。
只是他没有法喀那般深藏不露的城府与定力,只能放下所有身段脸面。趁着胤禛对废太子尚且留有几分兄弟情分,主动上门表忠心,纳投名状。
前院之内,察岱跪在胤禛面前涕泪纵横,借着感念王爷照拂的名头,将赫舍里氏仅剩的根基势力尽数交付,以此作为归顺投诚的诚意。
后院之中,张佳氏借着为女儿珺瑶择选良婿为由,对宜修百般奉承讨好,奇珍异宝、绫罗厚礼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明着是求一门好亲事,实则另有盘算,想把自家次子与幼子送入王府,给弘晗、弘昕、弘皓几人充当近身伴读。
至于嫡长子弘晖、性子张扬的弘昭,她自知门第不足,不敢轻易奢望攀附。
宜修来者不拒,尽数收下人情厚礼,一口应下珺瑶的婚事,也应允让张家二子入府,陪伴弘晗读书起居。
弘晗本就不必日日去往尚书房,别说两名伴读,便是再多几人,也挑不出半点规矩错处。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胤禛踏着暮色余晖步入长乐院。谈及察岱主动投效一事,眉眼间难掩喜色。
昏黄夕光漫落周身,早已没了早前在御前被痛骂的狼狈颓态。宜修递上一块玉霜糕,轻声道:“这是世兰院里丫鬟琴默亲手做的,我尝着清甜合口,你也试试。”
“我记得这丫头,点心手艺确实出众。”胤禛顺势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块,甜度适中、软糯回甘,正对胃口。
宜修眸光微凉,淡淡开口试探:“究竟是丫鬟手艺好,还是她主子侍奉得更合心意?”
胤禛一时语塞,暗自腹诽,人人都说年世兰小性骄纵,殊不知眼前这位福晋,才是最会闹别扭的那一个。
静默片刻,他只得笑着剥好橘子,递到宜修唇边软声讨饶。
宜修缓缓咽下果肉,眉眼舒展,乐见年世兰盛宠加身。
时移世易,如今胤禛麾下不缺能征善战的武将,更不缺忠心耿耿的朝堂臣子。
年羹尧当年在京中的桀骜行事,再加上往年奏折里的倨傲言辞,早已注定,他永远得不到胤禛真心待见。
胤禛只会重用年羹尧的才干,却绝不会纵容他的野心,年羹尧这一生,注定只是好用却不被信任的臣子。
碍于年世兰的情面,胤禛会刻意宠爱纵容,却绝不会交付真心。
而这一份不加约束的纵容,正是宜修步步谋划想要的结果。
眼下康熙身子硬朗康健,朝堂选秀已然搁置,往后数年,各皇子府邸必会陆续涌入大批新人。
她苦心经营多年,王府后院早已固若金汤,可源源不断的新人涌入,终究难免分心耗费心神。
夺嫡最关键的数年,她不愿将精力浪费在后院宅斗琐事上,骄纵霸道、有足够震慑力的年世兰,恰好能替她稳住后院新人,省去无数麻烦。
时序迈入六月,繁花盛放,石榴如火、荷花亭亭,几场连绵雷雨过后,满园花木愈发娇艳动人。
宜修心境闲适,亲自为胤禛沏上一盏花茶,从容开口:“珺瑶这孩子品性端正,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你心中可有合适的婚配人选?”
“法海舅舅的次孙,前些日子前来请安,品貌端方,谈吐不凡,学识眼界皆是上等。”
能让胤禛接连夸赞,足见此人确实出众。宜修依旧细细斟酌,挑刺询问:“可有功名傍身?房中是否清净无牵绊?”
“已考取秀才,一心埋首苦读,备战后年科考,品行端正洁身自好,法海舅舅对他寄予厚望。”
“既如此便可行。”宜修微微颔首,“明日我便给贵妃与郭罗玛嬷传信,商议敲定此事。”
诸事尽在掌控,宜修心境波澜不惊。
胤禛举荐佟佳氏子弟,自有他的私心考量。可佟国维嫡妻本就出自赫舍里氏,岳兴阿生母亦是同族,两大家族姻亲缠绕、渊源深厚。
珺瑶嫁入佟佳氏,门第相当,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佟佳氏背靠三代帝王根基稳固,未来数十年兴盛无忧。
世家大族枝繁叶茂、派系林立,细细划分制衡是必然,法海这一支,日后自有无限潜力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