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和风浅夏。
宜修鬓边斜簪一簇清雅茉莉幽香淡淡,明曦怀里抱着盛放娇艳的美人蕉,一大一小二人时隔半载,一同入慈宁宫问安。
“孙媳拜见太后,愿太后福寿绵长,康泰长宁。”
“明曦给乌库玛嬷请安啦。”
太后满脸慈爱招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美人蕉娇嫩的花瓣,笑意融融:“花开得这般热闹,是小明曦亲手养的?”
明曦眨着一双澄澈杏眼,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答话:“是我养了好久的,特意带来送给乌库玛嬷。”
“乖孩子,乌库玛嬷很欢喜。”
明曦仰着小脸,满眼期待:“乌库玛嬷,我方才行礼规不规矩?额娘说了,只要我做得好,回去就给我炖烧鸡,我超想吃的!”
“哎哟,原来是个小馋猫,心心念念就惦记一口烧鸡。”太后被她逗得笑逐颜开。
“好久都没开荤啦,额娘总不让我吃肉,肚子空空的,好饿。”
太后瞥了一旁神色沉静的宜修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那些刻板规矩都是虚的,哪有好好吃饭、养好体魄要紧。”
宜修微微垂眸,浅笑不语,安静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老一小温情闲谈。
得了太后撑腰,明曦脚下一蹦,立马就要扑过去。宜修轻咳一声示意,小姑娘瞬间端起端庄仪态,缓步走到跟前;一见额娘不再约束,立刻卸下拘谨,黏黏糊糊窝进太后怀中撒娇:“乌库玛嬷最疼我,我最喜欢乌库玛嬷啦。”
太后枯瘦布满褶皱的手,一下下温柔抚着她的发顶。明曦睁着亮晶晶的眼眸,贪恋地闻着太后身上淡淡的檀木清香。
“乌库玛嬷小时候可厉害啦,像你这般大,早就驯服小马驹,整日驰骋在科尔沁草原上。”
眼底漫起绵长怀念,明曦亲昵蹭了蹭太后下颌:“乌库玛嬷,给我讲故事好不好?我最爱听你的旧事了。”
“好。”太后缓缓开口,浑浊眼眸盛着旧时光的温柔,嗓音低沉悠远,缓缓诉说往事,“哀家十六岁远离草原入京,从前与你小乌莫,并称科尔沁双姝。四五岁便能驯马,八岁弯弓射雕,十二岁纵马追风,无拘无束……”
年少恣意烂漫的岁月,终究一去不返。
纵使弘晖、弘春时常带回故土的牧草、清泉与马奶酒,也复刻不出年少纯粹无忧的欢喜。
岁月催人老,一别故土,已然整整六十载春秋。
明曦听得满心钦佩,满眼星光:“乌库玛嬷太厉害了,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勇敢自在。”
太后被哄得心头发暖,含笑轻叹:“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甜到人心里。”
宜修见祖孙二人相处融洽,便屈膝告退,独自去往慈宁宫后院。
刚踏入院落,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阵阵传来,淑惠太妃染上风热重病,连日卧榻静养。
她快步走上前,轻轻替太妃顺气拍背,柔声问道:“太妃娘娘,可曾请太医诊脉开药?身子可有好转?”
“不过是陈年旧疾反复,不碍事,倒劳你特地进宫惦记。”太妃抬手,示意身旁两名侍奉的蒙古格格上前见礼。
宜修懂得太妃的一番心意,坦然收下这份情面,随手褪下腕间温润的翡翠手镯,温和笑道:“都是好孩子,便收下这份见面礼,往后好好当差便是。”
两名格格转头看向太妃,得了默许,才恭谨道谢收下。
韶华易逝,岁月无情。
太妃与太后自幼相伴,相互扶持整整七十载,如今大限将至,别离之日已然临近。
淑惠太妃的一生,与太后何其相似,幸运与遗憾纠缠半生。
她本是草原上明媚烂漫的明珠,身负满蒙联姻的使命远赴京城,嫁入深宫,却一生不得帝王宠爱。
二十出头便守了寡,半生清冷孤寂。幸而养子重孝,对她与太后敬重有加,又常年抚育数位皇子公主,清冷岁月里,也算有几分暖意慰藉余生。
行至暮年,心中牵挂不多,除了亲手养大的胤祺、温宪、端敏,便只剩科尔沁故土,以及一众孙辈儿女。
太妃挥退屋内所有侍从,殿中只留宜修一人相对。
宜修贴心奉上热茶,举止温顺谦恭,全然一副静心聆听教诲的模样。
此番入宫,本就是太妃借宣妃之口特意传召,这位看透世事的老人,有满腹心里话,要对心思深沉、城府难测的她交代。
“本宫这一生,阅人无数,见过权谋算计,见过冷暖人心,唯独你,最为特别。”
“对内行事果决,杀伐暗藏;对外贤德盛名,人人称颂;对上恭顺尽孝,分寸得当;对下体恤包容,周全周全。这般气度格局,隐隐自有母仪之风。”
宜修轻声开口打断:“娘娘言重了。”
“我早已油尽灯枯,不过强撑残躯,只为不让姐姐伤心难过,如今时日无多,没什么话不能说。”太妃气息微弱,神色却格外通透平静,“我还记得你的闺名,宜修,宜室宜家,人如其名。”
“我毕生积攒的珠宝首饰、绸缎商号、脂粉铺面,尽数分成三份。一份赠予你,一份分给嘉瑗、明曦、明德、宁楚克几个小姑娘,最后一份留给弘晖兄弟。胤祺与温宪衣食无忧、家底丰厚,无需额外贴补。你若念着今日情分,往后多照拂二人便好。他们自幼养在深宫,心思单纯无城府,最是容易受人算计。”
“城外良田、别院、字画古玩,尽数平分给弘昭、弘皓与嘉瑗。我身边侍奉数十年的老嬷嬷,若想出宫安度晚年,便送到塔娜、乌日娜身边妥善奉养;若愿继续留宫,就送往宣妃宫中任职。”
“余下成套头面、上等绫罗,分给你府中的甘侧福晋与李庶福晋。二人多年安分守己,尽心侍奉,理应有所嘉奖。”
太妃缓缓絮絮交代身后诸事,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宜修越听心头越沉,鼻尖发酸,眼底渐渐泛起湿意:“太妃娘娘……”
“我唯独信你,也信弘晖沉稳靠谱。你们能护住弘皓、嘉瑗安稳度日,也能保全胤祺、温宪平安无忧。此生别无牵挂,唯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宜修红了眼眶,俯身轻声:“娘娘只管吩咐,嫔妾定当竭力办妥。”
人心皆是肉长,太妃一生仁厚温和,待人宽厚,此刻淡然交代后事,字字从容,反倒更令人心生悲戚。
“我姐姐性子执拗重情,我若先走一步,她必定难以承受。你心思机敏玲珑,待我去后,多寻些法子宽慰逗趣,消解她的悲苦。我与她一辈子相依相伴,难得能先走一步,去往地下寻一份清净,倒不想早早与她相见。”
太妃越是豁达通透,宜修越是克制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科尔沁一族,还有太后余生安稳,我便一并托付于你。我暗中留了一批心腹人手,你若不嫌弃,尽数拿去任用便可。”
交代完所有牵挂,太妃长长舒了一口气,淡然一笑:“困守京城一辈子,原以为满心皆是怨恨,临到尽头才发觉,原来早已生出万般留恋。”
宜修默然颔首,静静聆听完毕,辞别后院走出慈宁宫时,腰间悄然多了一枚温润古玉。
那是太妃贴身佩戴数十年、从不离身的玉佩,是老人最后的托付与念想。
坐进马车,宜修久久失神,良久才轻声开口:“明曦,往后我们常来慈宁宫看望乌库玛嬷,好不好?”
明曦懵懂无知,只顾着惦记美食,乐呵呵拍手答应:“好呀好呀!乌库玛嬷会给我卤牛肉吃,可好吃了,我要天天来!”
宜修缓缓闭上双眼,心头怅然。
“我的明曦,真乖。”
此生漫漫,深宫寂寥。
惟愿太妃来世,远离宫墙枷锁,驰骋草原,无拘无束,自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