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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2章 月下西楼
    仆多早早便在元宵花灯处等候,只见来往嬉闹的儿童送麒麟,抖空竹,大人们则观赏鱼龙花灯,漫天烟火绚烂无比,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天色将晚,华灯初上,一派欢欣,却唯独不见李夫人身影。

    

    仆多拉紧大氅的领口,忽而一抬眸,却见一仙娥立在不远处的腊梅树旁左右张望,纷纷落雪洒在女子肩头,女子也正抬眸向着这边张望,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抹笑意漾上嘴角,仆多跺了跺脚,朝着鄯善黎的方向奔去:“黎……李夫人,这边走,小心路滑!”

    

    “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就好!”

    

    鄯善黎听出仆多言语中的谨慎和生疏,不免心酸,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拉着碧痕紧跟仆多钻进早已备好的车辇当中。

    

    仆多左右看了看,一甩马鞭对家丁道:“咱们走吧!黎姑娘坐稳了!”

    

    车马隆隆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那边厢圣女播撒的丝竹之音还在烟火爆竹声中隐隐传来,鄯善黎的心却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期盼和清朗中又带有一丝丝忧伤,看着百家团圆嬉闹,不禁慨叹自己的孩子身世飘零,恐怕日后也不能如同寻常人家一般,尽享天伦之乐,更何况孩子的生父还在病榻中徘徊,是吉是忧尚未可知……

    

    碧痕看着鄯善黎挑开纱帘看着外面,黛眉却微微蹙着,安慰道:“娘娘,就要见到骠骑将军了,不要想太多了!”

    

    鄯善黎松开纱帘,一瞬间喧闹声和花团锦簇的灯火都被隔绝在车辇之外,鄯善黎点了点头,手上传来碧痕紧紧握住的切实温度。

    

    转眼间车辇穿街过巷,终于逐渐缓慢停靠下来。

    

    仆多掀开车帘搀扶鄯善黎下车,鄯善黎抬眸见宽宅大院矗立在前,赫然有了侯爵府邸的威仪,朱漆大门匾额上几个烫金大字:“辉渠侯府”,早已不是当初蛤蟆巷中那小小的院落了,鄯善黎戴上大氅的宽大帽沿遮住整张精致的面孔,唯恐引起路人围观……

    

    脚踏积雪,穿过垂花门和廊院,鄯善黎的心愈发焦急,直到来到辉渠侯内庭掀开毛毡门帘,一眼便望见脸色煞白的霍去病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他的眼神空洞迷惘,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仆多努力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朝着霍去病道:“大哥,你看看是谁来了?”

    

    霍去病却并未移动半分,就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声音从耳边飘过却一句也不能进入他的内心,鄯善黎站在门口,咽下心头酸涩,急走几步握住霍去病搭在卧榻边的手,轻声道:“是我,阿黎啊,我来看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阵熟悉的体香似乎唤醒了霍去病渺远的记忆。

    

    仆多也在一旁哽咽道:“是啊,黎姑娘来看你来了,大哥,你还不快看看……”

    

    黎姑娘三个字好似唤醒了这具躯壳的灵魂,霍去病迟疑着转过头,只见他两眼乌青,嘴唇没有半点血色,只有一双瞳仁还是那般清澈如水,双眸在望向鄯善黎的脸上那一刻忽然潸然泪下:“你……来了……”

    

    “我……我来了……”鄯善黎泣不成声:“我那时在上林苑不该狠心骗你……”

    

    霍去病定定看着鄯善黎,久久无言,只是眼波脉脉含情,看的一旁的仆多禁不住掩面抽噎,想起昔日祁连山下,一双璧人纵马驰骋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玉爪鹰击长空,陛下赏赐的御酒洒满酒泉,空气中满是精酿的甜酒香气,将士们纵马高歌把酒言欢,就连独角麒麟也不过是将军和黎姑娘的胯下座驾而已,何等洒脱自由,而今却只能四目相望默默无言……

    

    窗外的烟火噼啪炸响,高升上竹笛呜咽,惊动屋内人不得不回到现实。

    

    霍去病张了张枯萎龟裂的嘴唇,苦笑道:“我就知道……我的小野兔一定有她的苦衷的……只是我们虽相隔不远,却已经望断天涯了吧……”

    

    “不!”鄯善黎握紧霍去病冰冷的骨节,那些发白的指节好似枯藤般丝丝盘绕在鄯善黎的心上,曾几何时,是霍去病纵马千里为身为掖庭罪人的自己寻找解药,是霍去病单枪匹马只为自己一句话便勇劫法场,也是霍去病马踏匈奴救自己于大漠祭天台,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只能狠心伤害他……

    

    想到此处, 鄯善黎只觉得心头犹如白蚁啃食……

    

    “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的,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我们私奔……去西域!去乌孙!去大漠!去楼兰!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远离开这里的一切纷纷扰扰……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我你会好起来!”

    

    “你……终于想通了……真的愿意和我一起浪迹天涯?”

    

    霍去病的眼睛里似乎有光华流转,漆黑的黑曜石瞳仁一瞬间有了些许光彩,继而又黯淡了下去:“你是不是又在骗我?陛下恐怕会追杀我们……”

    

    鄯善黎见霍去病情绪有所转变,再看一旁的仆多也连连点头,便接着说道:“我没有骗你,难道你连我也信不过么?只要你好起来,我愿意和你一起浪迹天涯,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我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好吗?”

    

    “好!那当然好!我……我不做我的冠军侯……你……也不做你的李夫人……我们纵马扬鞭……潇洒快活……远离俗世的纷扰凄惶……只做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霍去病好似陷入对未来的无尽畅想之中,只是他的这番话更让鄯善黎心如刀割,她又何尝不想真的与心爱的男子策马奔腾浪迹天涯呢?!只是陛下又怎么肯?一切似乎只是一场美梦罢了。

    

    鄯善黎掏出丝帕,擦了擦眼角泪痕……

    

    仆多凑近床榻边,小声道:“大哥,既然黎姑娘说了愿意与你私奔,你可要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啊!到时候等黎姑娘准备好了,你才能有力气纵马天涯!”

    

    “可是……孩子怎么办?”

    

    霍去病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又好似什么都知道,忽然话锋一转,惊的仆多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不自觉攥紧了手,默默看向一旁的鄯善黎,鄯善黎心领神会,按照东方朔事先交代,缓缓开口:“你不要担心,尽管养病,等你病养好了,我也临盆生下孩子,到时候我们便可从长计议……”

    

    霍去病眼波流转,深深看向鄯善黎:“带着你的孩子,我会对他视如己出的……你要相信我霍去病……不是那般没心肝的……”

    

    一腔热血直涌鼻腔,只觉得眼睛发酸,鄯善黎苦涩地闭上双眼,霍郎又哪里知道,这本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啊!是自己当时以为他变了心又遭逢变故不得已认陛下为父,此情此景让鄯善黎禁不住想将一切都如实告诉他,那是他霍去病的儿子!让他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到时间了!太中大夫派人来催了!”

    

    一个小厮忽然挑开门帘,打断了鄯善黎刚要到嘴边的话语,接着又一个小厮奔进门来:“辉渠侯,径路神殿的祭天大典已经告一段落,赵破奴催大人快点!”

    

    仆多拉起鄯善黎:“黎姑娘,快跟我走,再晚恐怕陛下会生疑!我请了假没去祭天仪式现场,既然那边已经结束,还是快快返回为妙!不可再多加耽搁了!”

    

    鄯善黎的手与霍去病的手依旧紧紧拉着,双瞳剪水的眸子中有万语千言,却不可明说,只余下最后一句:“霍郎,你万万等我,一定要好好养病!”

    

    双手被生生拉开,鄯善黎回眸看向床榻上的霍去病,他勉力支撑起身躯遥遥望着门口,那只沉重的毛毡终于还是在仆多的一松手后,从鄯善黎的眼底缓缓落下,隔绝了彼此相爱的二人,脚步与呼吸纷乱嘈杂,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踏上车辇,又如何被拉到小巷子与圣火天女互换,直到碧痕轻轻碰了碰鄯善黎:“夫人,该你撒圣水了!”

    

    原来宝马雕车不知何时早已驶出小巷,围观人群都在尽情欢呼,仿若节日一般,鄯善黎机械地拾起柳条播撒圣水,大红宫灯在风中摇晃,鱼龙灯沿街游走,粉红洁白的花瓣纷纷飞扬,孩子在大路上奔跑,人们在欢喜的赏灯,而这一切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不知何时东方朔已经暗暗在一旁道:“元宵姑娘已经见到了父母,你也见到了骠骑将军,此次有惊无险,咱们这就回未央宫了!夫人还是笑一笑,你的神情太过严肃了!”

    

    话音未落,天上忽然降下飞蛾一般的大雪,洋洋洒洒犹如飞絮,引得东方朔抬头观看,赞叹道:“这恐怕是今年长安最大的一场雪了!”

    

    一时间天地便朦胧了起来,灯影幢幢在北风中轻轻摇晃,赏灯的人们纷纷往家中赶去,一时间路上行人寥落了起来……

    

    鄯善黎点了点头,再次看一眼长安城一隅的蛤蟆巷深处,那里有她魂牵梦萦的牵挂,但愿此番霍郎能够平安脱险,不合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的困境,而自己与将军,恰似鱼龙灯,虽游走于灯火霓虹之处,

    

    水纹雕车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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