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太中大夫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方才与圣火天女换过来不久的鄯善黎不免一惊,生怕出了什么纰漏,一时间不敢言语,也随着话音朝着身后望去,见是中秋宴会上曾见过的博士董仲舒,他身边跟着一个文弱书生样貌的青年才俊,还有一个四方面孔一口白牙的结实汉子,汉子身后还有一队披坚执锐的人马,只是这两个人鄯善黎都不认识,心中不免担忧……
东方朔回眸见是董仲舒,也吃了一惊。之前李夫人下车之时候就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现在才现身在车前,刚才换人的一切不会被看到吧?
想到此处,东方朔手心冷汗直冒,表面却装作没事儿人一般。
“博士怎么没陪同陛下在径路祠祭天?倒在这长安大街上闲逛?你身边这两位是?”
“非也非也!身为博士,怎敢在祭天大典时候闲逛,我乃奉陛下之命特意从未央宫出城门迎接中郎将唐蒙从西南夷——夜郎归来,唐将军仅仅带了一千余人,不费一兵一卒,已经收复了夜郎为我大汉属国,乃是大功一件啊!呶,我身边这位就是唐蒙了!”
博士董仲舒指了指身边四方脸孔的汉子,又对他道:“这位便是机智诙谐的太中大夫——陛下身边的红人儿——东方朔了!”
唐蒙与东方朔二人见礼,董仲舒挠了挠头:“刚刚我好像就看到过东方先生,结果怎么叫了一声,他们一闪便不见了,我还纳闷是自己看错了呢!”
“怎能说是看错,这不是应您的召唤,心有灵犀立刻便相见了么!”
东方朔心头略安,看来董仲舒并没跟到巷子内看到刚才的情形,接着岔开话题道:“对了,还没为你们引荐——这宝马雕车上的圣火天女乃是陛下的爱妃——李夫人!”
博士董仲舒与青年才俊携中郎将唐蒙慌忙下跪:“微臣不知李夫人在此,唐突了!在此叩见李夫人!”
鄯善黎勉强笑了笑:“都起来吧,也不在宫内,不必拘礼!现在我是圣火天女,你们这样,小心吓到百姓。”
听了李夫人如此说,博士董仲舒这才与身边人等赶紧起身,斜眼看东方朔道:“我们知道今日有圣火天女游行,却未料到乃是陛下的李夫人,难怪要让太中大夫东方朔亲自押车呢!之前我还道是奇怪,陛下瞒的可真紧啊!”
东方朔笑笑,指了指那个青年才俊:“博士,这位是?怎么没听你介绍?”
“他啊,是我的爱徒——吕步舒,经常在我的馆驿协助授课,不闻名于世,也便没给太中大夫介绍,此番重要人物可是我身边的中郎将——唐蒙!”
董仲舒笑意盈盈:“陛下听闻唐将军回来,正在祭天祷告,顾不上太多便急忙派我前来迎接,可见对唐将军的重视啊!”
“唐将军果然智勇双全,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鄯善黎垂眸打量这个四方脸孔的汉子,看的唐蒙一下子红了脸,他是个粗人,还没被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子如此盯着,一时间羞赧地直搓手。
“微臣算不得什么功劳,都是陛下深谋远虑谋篇布局,更是我大汉强大的军队和广袤的疆土作为靠山,西南蛮夷又怎么会不臣服!”
唐蒙羞涩笑了笑:“还是陛下英明神武,因宫中巫蛊盛行,哀牢国也就是圣象之国的大傩时常在大汉活动,引起陛下的猜忌和担忧,因此早就打算通过向夜郎等西南夷人施加影响力,从西北部对南越圣象之国形成半包围的战略构想。当时陛下就已经想到,如果能将夜郎等国纳入统治,那么一旦战事爆发,朝廷便可从牂牁江顺江而下,攻打圣象之国。”
鄯善黎心中微颤,手中柳条不自觉间已经被暗暗掐出指甲痕迹。
唐蒙说的大傩一事,就是卫子夫祸乱宫闱,想要陷害自己于不义,除掉自己腹中胎儿的那次,原来刘彻早就铭记于心,暗自排兵布阵,想要一下将他们彻底拔除,不免心头略过丝丝温暖和感动……
那边唐蒙越说越起劲:“说到此,我还不得不给大家讲个笑话呢!微臣自筰关进入夜郎境内,见到了夜郎侯多同及其国王,将朝廷的赏赐送给了夜郎侯和周边小部落的首领,并向他们广泛宣传汉朝的广阔和强大,没料到夜郎的国王竟然无知地问起:‘汉朝和我的国家比起来哪个大?’”
“什么?哈哈哈哈!”东方朔率先捧腹大笑起来:“想来西南蛮夷,豆子大一般的地方,竟敢问出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竟无知的自以为能与汉朝相比!”
“夜郎自认为自己地区广大超过汉朝?真是夜郎自大!啊哈哈哈!”
董仲舒笑出了眼泪,就连他的徒弟吕步舒也大笑不止。
唐蒙也道:“可不是么,夜郎也就是汉朝一个县的大小,当时微臣也是愣在原地,想笑又出于外交礼仪不能像诸位这般捧腹大笑,当时是狠狠憋住,耐心解释,咱们大汉金城千里,绵延如海浪一般的群山似乎让我们都能看到了远古,广袤的大地东到大海,西逾葱岭、大宛、楼兰,北至大漠瀚海,经济繁荣,四夷宾服,怎是小小的夜郎能够相比的!”
“夜郎自大!好词好词,不愧是博士大人!”
鄯善黎抬眸看向董仲舒:“此故事定要讲给陛下好好听听……”
“正是,正是,李夫人放心!”董仲舒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天色不早了,陛下还在等着,我看你们巡街也该结束了,当心冻坏身子!”
东方朔甩了甩袖子:“博士,中郎将,那你们先回未央宫复命吧!”
“李夫人,太中大夫,那告辞!”几人抬手施礼,告辞而去。
鄯善黎看着远去的几人,不免唏嘘:“陛下多开战事,刚刚平定匈奴和东越,又与南越相交,以备后患,但连年征战恐怕耗费了朝廷巨额军费,国库存银锐减,难免百姓困苦,引人诟病……东方先生怎么看?”
“微臣倒不这样看!”东方朔看着远去的唐蒙,又看了看鄯善黎,为她披上大氅,接着道:“虽然陛下霸道,生性多欲,唯我独尊,但我倒是认为陛下刚毅果决,乃是旷世英主!陛下北击匈奴、开通西域、将来可能还要统一百越,到时候大汉疆域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规模,此事或许弊在当代,但却利在千秋!”
鄯善黎点了点头,细细品味东方朔的话,有些是她从未想过的。随着车马隆隆,行入未央宫,宫灯明灭,一队绣衣使者拦住车辇去路:“太中大夫,李夫人就有我们护送,您去回禀陛下便可。”
回眸看了看东方朔,鄯善黎从他脸上看到惊讶和无措的表情,便知道这事儿东方朔也是不知情的,几个绣衣使者拉着东方朔而去,尽管他频频回眸,却还是被强行拉走了。
鄯善黎心头惴惴不安,想起东方朔刚才对刘彻的评价“陛下霸道,生性多欲,唯我独尊”,不免后脊发冷,或许是自己受宠惯了,从未注意过刘彻的另一面……
地面被熏蒸的暖意融融,墙面传来淡淡的花椒花朵地味道,绣衣使者将鄯善黎带入椒房殿便把守在外,虽未限制她的自由,但是很明显,自己已经被软禁起来了,冻得通红的手在室内渐渐温暖起来,鄯善黎这才细细打量屋内,门外双阙上幽幽生辉,室内粉色墙壁颇为明艳,桌案上没有香炉,却也是奕奕生香……
不一会儿,一个婢女从外面拿着大漆食盒进来,将各色精美菜肴摆在桌案上。
鄯善黎捉住婢女道:“陛下呢?是谁带我来此?到底是何意思?”
婢女捂嘴偷笑:“李夫人,这全是陛下的一番心意,之前的皇后可都是住在这里的,全因此处冬季可以取暖,再者夫人想想,这里为何叫做‘椒房殿’?”
“听说椒房殿乃是花椒树的花朵所制成的粉末进行粉刷涂抹的,颜色呈粉红色气味芳香,窦太皇太后就很是喜欢这里。”
鄯善黎一时间想到曾在此居住过的景帝爱妃栗姬,曾有“椒房之宠”的名头,却不敢提起,双眼看着婢女,等待她的回答。
“咯咯……”婢女捂嘴轻笑:“李夫人说的没错,但是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椒者,多籽。取其‘多子’之意,故曰:‘椒房殿’!更是向来为皇后居所,现在让卫皇后搬出,而让夫人住下,难道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么?”
皇后卫子夫是自己为了来甘泉宫住,主动离开的椒房殿,搬去了高光殿,可并非如同婢女说的那般。
“可是……”鄯善黎刚要继续追问,那婢女却盖好空空的食盒,逃也似的匆忙转身离去了。
百无聊赖的鄯善黎忽然见到粉红墙壁的正中有一羊毛挂毯,毯子上悬挂着一柄纯黑的宝剑,由手柄至剑鞘都是玄黑,如同暗夜幽灵,唯剑格护手上一对儿祖母绿仿若两只眼睛射出幽幽光泽,鄯善黎不禁拿下宝剑在手,颇有分量,仓朗朗抽出剑身,却见那剑身似并未开刃一般,同样漆黑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隐约间似有悲鸣之音……
“此剑名为——湛卢!传说此宝剑可以辨良君,识忠臣: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
闻声回眸,见汉武帝刘彻正站在门口,火光映照着他俊朗的侧颜,眼神忽明忽灭分辨不清,他已然成为一个英武的帝王,眼见刘彻踱步入内,轻轻开口:“朕遍寻这湛卢宝剑,终于得之,倒要看看剑在侧,朕的大汉是兴是败!”
鄯善黎忽而想起父王刘安曾经给自己讲过湛卢宝剑,传说此宝剑铸成之时,精光贯天,日月争辉,星斗避彩,鬼神悲号!湛卢剑锋利无比、无坚不摧,可让头发及锋而逝,铁近刃如泥,却又不带丝毫杀气,所以被后世称为“仁德之剑”。
看着手中如玄铁一般毫无锋芒的剑,鄯善黎真的想不到这就是欧冶子锻造的名剑——湛卢!
汉武帝刘彻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鄯善黎的身后,从背后环住鄯善黎的身躯,手握住鄯善黎握住宝剑的双手,玄黑色的剑身缓缓入鞘,耳畔却传来令人发麻的话语:“这剑既决天下,也定生死!你一直背叛朕,以为朕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