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京城被鹅毛大雪所覆盖,虽然到处是一片素气的银白,但是家家户户都响应汉武帝的号召,处处都在悬挂大红灯笼,可谓张灯结彩。
一些群众还在准备烟火表演,夜晚的放高升也在有序筹备,甘泉宫内已经修葺好主殿的径路神祠堂就坐落在休屠祠和金人祠的旁边,应东方朔的建议,汉武帝辇前奏乐,滚灯引路,前往径路神祠堂祭告苍天,后面尾随着一众宫人臣僚,唯独不见东方朔。
蛤蟆巷旁边的辉渠侯府邸也在团团忙碌着,下人们正在门廊匾额处高悬宫灯,东方朔站在门外抬眸张望着“辉渠侯府”几个烫金大字,捋了捋胡须,径自进入侯府仿入无人之境,原是仆多早就吩咐手下,凡是东方朔来不得阻拦。
穿过前院入得内厅,仆多正在左右踱步。
见东方朔进来急忙迎上前问:“太中大夫您来的正好!怎么样?有消息了么?宫中传出消息让正月十五掌灯放炮,这热热闹闹的,可是我又哪里有心思,大哥霍去病还在病榻上,到底黎姑娘能不能出宫来?”
“别急,别急!搞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夫人能够出宫么!你看你急什么?!”
东方朔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仆多忙命手下看茶,也坐在一边等待东方朔开口,内心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我怎么能不着急呢!大哥生死难料,就最后的愿望想再见黎姑娘一面,若我们都做不到,又哪里有脸面再见骠骑将军!大人机智无双,您也不希望一代冠军侯就此陨落吧?!”仆多一脸焦急与无奈。
“霍将军在里面?”东方朔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
仆多点了点头,不免叹息:“服了药正在内堂歇息,由卫山照顾着呢!他现在混混沌沌的,离不开人!当初陛下要给他修建冠军侯府,他也是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但辞不要!此时就连一个贴身的人也没有,卫将军已经和平阳公主成了亲,多有不便之处,多亏还有我们这帮子弟兄!他的弟弟霍光倒是个重情义的,来看过他几次……”
注意到东方朔说话支支吾吾,轻声细语,仆多接着道:“不过那边房间距离这边还有两进屋子,不碍事儿的,他应该听不到,有什么话先生尽管直说!黎姑娘那边如何了?能出宫么?我可听说近来陛下疑心颇重,尤其对宫中之人!不知……”
“此事已经成了!”东方朔撇了撇茶叶沫子,压了一口茶:“今晚尽可以借着赏花灯的缘由去长安街上,只需要找寻那带有‘元宵’二字的宫灯,黎姑娘便在那边,到时候你可引着黎姑娘上马车,载到辉渠侯府邸便是。”
东方朔放下茶杯:“只是黎姑娘乃火神天女,今晚除了见骠骑将军,还要尽快回到街上,遍洒雨露以安民心!”
“这……”仆多抬眸问:“为何还要搞这么一出?”
“废话,不搞这么一出,身为陛下的李夫人又怎么能出得宫来,咱们而今办的乃是欺君杀头的大罪!”东方朔晃了晃脑袋,见仆多垂下头去,接着道:“微臣想出的火神之法,此事因黎姑娘而起,也总不能不去熄灭祸端,也好让不明就里的万民安心啊!”
“太中大夫说的极是!”仆多赶忙敬茶。
东方朔摆了摆手:“你们想好怎么和骠骑将军说了么?”
“就……如实说呗!”仆多一脸疑惑:“不知道大夫有何高见?”
“正是一介武夫!骠骑将军乃是心病,醉酒伤风其实都在其次,你们远在大漠征战之时,风餐露宿又岂能没有受过风寒侵袭,没有酒醉?!”东方朔用手指叩击桌面,发出当当的响声。
“大夫说的是啊!那我们又该何如?”
仆多皱着眉头:“恐怕赵破奴,高不识他们也没什么主意,这种事我们没有经验,还请大夫明示!”
“依我看,你们还是应该说一个善意的谎言给他!”东方朔垂眸沉吟:“或许他的病还能有所转机!”
“太中大夫的意思是……骗他说黎姑娘会与他私奔?”
仆多头摇动的像拨浪鼓一般:“这谁能相信啊,黎姑娘现在已经是当今陛下的夫人,还怀着陛下的孩子,他们两个有情人恐怕今生今世再不可能在一起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我大哥又不是傻子,说了他就能相信?!”
“这你就不懂了,他现在害的是相思病!”
东方朔言语坚定:“虽然平素霍将军机敏勇武,在战场上智勇双全,大破匈奴,但情场上却未必如此!毕竟过完新年他也才刚二十三岁,又重病在床,此刻若说些切中他内心的话语,他是可能犯浑相信的!再加上你们大家都如此说,他绝无不信的道理!”
“可是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啊!”
仆多颇为担忧:“况且李夫人还怀着身孕,即将临盆,又如何欺骗大哥才好?”
“能拖一天是一天,或许出现奇迹也未可知啊!总比现在就病死的好!一代将才,千古战神,也是太过可惜了!”
东方朔凝眉沉思:“不如你们就此拖延住骠骑将军,就说李夫人生完孩子休养好身体后便会与他私奔!”
“可是李夫人临盆在即啊!这不也拖延不了多久!”仆多皱眉看着东方朔。
“你傻啊!”东方朔敲了敲桌面:“待生产后你再说,婴儿还小离不开母亲,再大些再找别的借口,或许骠骑将军渐渐身子好起来,时移世易也不皇废我们这许多心思!”
“大夫不愧是大夫,言之有理!”
仆多呼啦一下站起身:“这样一来先稳住大哥的病情,休养好身体再说,日后有何转机也说不定!”
“你能想通就好!我还有别的事儿,还要去通知宫女元宵的父母进城见元宵姑娘呢,就此告辞!”
东方朔说完一甩袍袖,起身离去,行走至门口回眸道:“别忘记告诉赵破奴、高不识等人,你们万万要众口一词,别穿帮露馅了!”
“诺!大夫慢走!”
仆多送至门口,看着东方朔扭扭哒哒地沿着大路远去了,这边急忙召唤府内小厮,挨个去通知赵破奴等人东方朔的交代,确保众口一词,瞒过骠骑将军霍去病!
是夜元夕,东风缓缓吹起夜晚的烟火好似千树银花,高升散落星光点点一时间好似银河坠落,彩车花灯将长安街道装点的灯火辉煌,走马灯、鱼龙灯飞舞流转,身穿大红圣衣的鄯善黎在装点鲜花的彩车上从未央宫出发,一路香气飘飘泼洒圣水,引得万人空巷……
东方朔跟在花车边趁乱小声与鄯善黎道:“一会儿转过主路,来到‘元宵’宫灯附近,我准备好的红衣圣女会将你替换下来,你自奔着宫灯而去,那边有骠骑将军的部下仆多接应你,待你见完霍将军再回到宫灯处上车!”
“不会被发现吧?”
鄯善黎一边在宝车上笑语盈盈泼洒着甘露圣水,一边担忧地问东方朔:“先生保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我已经查探好了,宫灯前面的转弯很暗,是一个不起眼的巷子,我们就在巷子内换人,这些都是我亲信家丁,不会有事!另外夜晚宫灯朦胧,百姓们距离你很远,不会发现已经掉了包的,你尽管放心!”
东方朔的眼睛在灯火中流转,眼神却无比自信,这让鄯善黎也不免心安了几分。
“黎姑娘你去了辉渠侯府,微臣建议先答应骠骑将军与他私奔!将军乃是心病,古语有言:心病还需心药医,权且给他个善意的谎言,让他先医治好身体再说,其他的也只能缓缓图之吧……碧痕,你万万照顾好你家主子!”
碧痕手持花篮,一面洒落花瓣,一面在一旁点头:“诺!东方先生放心!”
东方朔叹息一声:“唉,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犹记得京兆大狱时,那个吹着口哨的潇洒少年,那时你我堪堪初见,多少年过去,而今少年已经成长为骠骑将军,而你也成为了天下尽知的倾国倾城李夫人!”
“先生何须多言……”
鄯善黎心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却还要在宝马雕车上佯装慈祥微笑,她轻轻摸了摸红衣下自己的小腹:“东方先生放心,既然我冒死出宫,就是要他活着,并且好好的活下去!”
“依黎姑娘与霍将军之情,我信!但是……夫人也别太过动情了,御医不让你激动,万万以腹中胎儿为重!”
东方朔难掩担忧,抬手指了指前面拐弯处的暗影:“前面就是小巷了,夫人做好准备了么?”
“嗯,准备好了!”鄯善黎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鸣锣开道的先停!”
东方朔对着花车前面吩咐,鄯善黎只觉得一颗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上,随着宝马雕车驶入小巷,鄯善黎的手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夫人快下车……”
东方朔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巷子外面。
鄯善黎刚欲抬脚,忽听身后笑语晏晏,脚步声渐近:“难得,难得,这不是东方先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