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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7章 思念成疾
    长安酒肆歌楼,丝竹声声,唯有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暗沉沉不见灯火,霍光离开未央宫辗转寻到这里,越沿着回廊向内走,酒气越发浓郁,冷森森不见一丝暖意,不禁打了个冷战。直到看到一地的酒罐残瓦散落一地,才确信卫青让自己来劝劝霍去病的话语并非是给兄弟二人亲近的机会,而是确实有必要劝解劝解这个曾经赞誉满长安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了!

    

    “啪擦——轰——”

    

    又一酒坛朝着门口袭来,多亏霍光年轻,一个闪身躲过,地上登时又多了些残瓦碎片和清冽酒香。

    

    “出去,你们都出去!我一个都不要!”

    

    暗沉沉的屋子角落传来一声模糊的人语,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霍光扶着墙,摸索前进:“兄长,是我——霍光!”

    

    没有回答,只有酒水沿着酒坛哗啦啦灌进喉咙的声音,霍光借着外面的长安灯火摸索到油灯,豁然擦亮方才见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霍去病此刻正斜靠在墙边,怀里抱着一坛酒水,目中无神,只是脸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胡茬遮盖,邋遢的像个乞丐。

    

    霍光举着油灯的手微微发颤,看着满地狼藉的酒罐残片,也只得挑拣着慢慢向里走,简直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不禁暗暗在心头下定决心,此生自己绝不碰感情!

    

    “兄长,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再这么喝下去是要死人的!”

    

    “你……来的正好!陪我喝一杯!喝……一杯!”

    

    霍去病举起酒坛,仰头灌进一口酒,辛辣刺|激的气味混杂着热泪,几乎要流下。

    

    霍光想去夺霍去病的酒坛,却哪里是少年将军的对手,终是气力不足,也只能任他胡来,便只是坐在霍去病身边:“你不是让我陪兄长喝一杯么?”

    

    “那……那给你!”霍去病直通通将黑漆漆的酒坛塞在霍光手中,摆了摆手:“你……喝吧!”

    

    霍光做样子饮了一口,只觉得呛喉,眼泪几乎咳出来,不禁心疼起霍去病来。

    

    “兄长,你这又是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搞成这样,你看你的手都是抖的,还怎么握你的红缨长枪,如何上阵杀敌?!陛下想西征大宛,本欲将你前去,但听闻你日日买醉,大概要换个人选了!唉……兄长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霍去病手腕微微抖动,夺过霍光手中酒坛:“什么上阵杀敌……什么马革裹尸……我只要酒!酒好哇……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忘却一切旧事旧人!”

    

    “息弟不才,本来没有资格去规劝兄长,但是卫青大将军说他对你已经苦劝无果,这才让我来劝劝你,斗胆问,你可是为了——黎姐姐?”

    

    霍光凑近霍去病耳畔,轻轻问起,霍去病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又倏忽熄灭。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原也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不过是……爱慕虚荣的女子罢了!”

    

    霍去病扬起修长脖颈,酒水沿着喉结蜿蜒而下,打湿了锁骨处的衣襟儿。

    

    “而我霍去病,也不过……是个大将军而已……又如何与陛下相比……如何相比?嗯?哈哈哈哈……”

    

    霍去病眼底明灭,又举起酒坛猛灌一口。

    

    霍光叹息一声:“那息弟猜的不错,你的确是为了黎姑娘——也就是当今陛下的李夫人?!”

    

    “你……你不懂……咳咳……嗯……咳咳……”

    

    霍去病嗓子暗哑,忍不住咳嗽起来。

    

    霍光为他顺着气息,拍打后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也有难言之隐,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呢?”

    

    “苦衷?呵!”

    

    霍去病星眸空洞,一把攥住霍光的手:“我原也是这么以为的……我曾想就此离开长安……带着她远走天涯!我甚至想过哪怕她不爱我……只要她愿意随我走,那么我便愿意抛下一切,与她纵马大漠……咳咳……那时候我征讨匈奴,不过是憋着一股气,想要救她于水火……我还依稀记得她被绑缚在祭天台上,一袭红衣飘洒好似天神之女,她脚下的柴堆高耸,炽热火焰熊熊燃烧,她却像一只浴火凤凰!匹夫单枪匹马以一当十冲了上去……却原来都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霍光望着霍去病眼底浮现的神采,好似在如梦似幻的梦中遨游,不忍打断……

    

    不禁心中叹息: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尽苍生,饶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这般潇洒俊逸的儿郎,也躲不开万般情结,斩不断千般愁绪……

    

    “……”

    

    霍光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只道:“那你就甘愿日日与这酒肆为伍,再不做大将军了么?陛下朝堂间也多有责怪之意,但念在你以往的功勋,还私下赞你乃是我大汉的一把出鞘利刃,你又怎么忍心让陛下失望?”

    

    “陛下?失望?”

    

    霍去病忽然觉得好笑一般,朝一旁墙角靠了靠:“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乃不共戴天!若不是念少年时候……咳咳……陛下引我在身边日日教习……不念陛下多年的知遇之恩……不念他视我如手足兄弟般爱我护我……我便真想冲冠一怒为红颜……提枪血染未央宫……”

    

    霍光一把捂住霍去病的嘴:“嘘嘘!兄长,你是不想活了!这些话也说得?若是让不怀好意的人听了去,你我都得杀头!”

    

    霍去病不依不饶:“你是小屁孩……你……你不懂!当年阿黎爱的本是胶东王刘彻……若不是他刘彻为了权势霸业辜负伊人在先……转身娶了有钱有势的陈阿娇……我霍去病一个私生子何德何能……也没有机会……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阿黎……是我……霍去病对她不离不弃……我这一生只认她这一个妻……可她……却背叛了我……我们的感情……”

    

    “你恨她?”霍光眼底一酸。

    

    “不……我不恨……”霍去病声音暗哑,好似呜咽:“只恨我自己……不是雄才大略的帝王……不是天生龙子……更可恨……我忘不掉她……咳咳……”霍去病还没说完便咳嗽的更凶,霍光掏出手帕为他擦拭,却赫然见到手帕中黑沉沉红艳艳的颜色,拿在油灯下一看,竟是鲜血!

    

    “兄长,你!你咳血了!”

    

    霍光拿着手绢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相信地擦了擦油灯细看,那手帕上可不是鲜红黏腻一片!

    

    “兄长,你得随我回去,回去看病!怕是染上痨疾!”

    

    “哗啦啦——哗啦——”

    

    霍去病推开一地酒坛瓦片:“不……我不回去……我愿意醉死在这丝竹声里……回忆与她的点点滴滴……你……你不要管我……你回禀陛下……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不必再为我劳心费神……就当……就当霍去病已经死了……咳咳……噗……”

    

    又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溅在雪白墙上,与恍惚灯影交错成一道模糊的水墨画……

    

    “来,兄长我扶你去榻上吧?!”霍光揽住霍去病的胳膊,却被他大力推开:“不……不必……”

    

    霍光见他虽酒醉,头脑却十分清晰,只怕是他自己想要醉生梦死回忆往昔不愿醒来,便解下大氅披在霍去病身上,不敢生起火盆,生怕他一不留意再将屋子点了,便是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了,便起身去找老郎中来瞧。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起了风雪,酒肆外行人渐渐稀疏,都回家去躲在炭盆处取暖,只有霍光没有穿大氅,急匆匆赶路,好在年轻力壮,加快了脚步寻了郎中前来,纷纷飞雪挥洒漫天,就连酒肆的灯笼都被一层薄薄的白雪盖住了,只能散发出幽微光亮……

    

    老郎中闻着酒气不住摇头,本不愿意前往,但听闻乃是建立不朽奇功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这才勉强进得屋内,见墙上喷溅的鲜血也不禁连连摇头。

    

    “你说,这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老朽怎么看着不像啊!”

    

    老郎中打眼看向靠在墙边的霍去病,酒坛中的酒已经空了,他眼睛微微闭紧,好似死了一般。

    

    霍光好言好语安抚:“我还能骗你不成,他真的是大司马骠骑将军!你快来给看看吧!”

    

    “大将军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多么意气风发,怎么会是眼前这副鬼样子?!”

    

    老郎中频频摇头,但是职业操守还是让他蹲下身拿起霍去病的手腕号脉,霍光见那灯火中老郎中的影子微微摇曳,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这人……脉搏细若游丝……恐怕是伤寒之症……像是饮用了不洁之水,加之思念过度,积劳成疾……”郎中再细细把脉:“若是伤寒之症,恐怕药石无医,只待病人自己的意志力和抵抗能力了!没想到此人的病已经这么重了!”

    

    “郎中,你再好好给看看,别搞错了!”霍光一时间也慌了神:“不会吧,不可能得伤寒的!郎中你再好好瞧瞧!”

    

    “不会错的!”郎中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他是大司马骠骑将军么?还是请御医再来给看看吧,恕老朽才疏学浅,不能医治!”语毕,老郎中收拾起药箱就要朝外走!

    

    霍光一把拦住郎中:“老先生,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兄长已经无可救药了么?”

    

    “也不尽然,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再说不是还有御医呢么!你再让御医瞧瞧!”

    

    郎中摆了摆手,从霍光的身边侧身离去,徒留霍光一人呆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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