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秋猎以篝火熊宴草草收尾,因李敢之死和郭照之死,多少笼罩了些许阴霾,鄯善黎听碧痕说,大司马骠骑将军秋猎以后日渐颓靡,日日去歌楼酒肆纵酒欢歌,每每大醉而归,惹得车骑将军卫青很不高兴,直说还是要早日为他成家才是,再这么胡闹下去,恐怕都没办法带兵了!
转眼立冬,大雪。
鄯善黎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虽心头系念霍去病,却如何也再无机会更无立场去见他一面,只是听闻他喝醉后常常胡闹打砸,将酒坛碎片砸的到处都是,甚至无处下脚,口中还总是念着——阿黎。
北风吹雪,挑开帘笼,从门外灌进飞絮……
李延年抖落一身白雪,又抚了抚绿绮琴的琴套,跺了跺脚底,这才走进金华殿内,只觉炉火温润,龙涎香馥郁,脸堂登时浮起一股暖意。
“娘娘在窗边候着呢,李大人请——”
元宵引着李延年穿过中庭,来到殿中,只见李夫人身着软袍,正靠在榻上,缱绻发丝铺满靠榻,边上的火盆噼啪炸响,窗子却是半开,她的一双明眸望着窗外的一只寒梅和纷纷洒落的雪花出神。
听到脚步声,李夫人缓缓开口:“你来了。”
“是,微臣叩拜娘娘!”李延年放下瑶琴,俯身叩拜,接着道:“妹妹还是要注意身体为要!臣听闻夫人几次三番折腾,孩子险些保不住,要知道,在这玉楼金阙之中,腹中胎儿可是极其重要的!”
鄯善黎将目光从窗口移过来,脸色略显苍白。
“哥哥是怕你们兄弟二人的荣华落空吧?放心,待孩子呱呱坠地,我已经打算好让陛下赐李广利为大将军,陛下正有意征讨大宛,那边良驹无数,正可用作军备之需。”
李延年尴尬笑笑:“哥哥不是那个意思,咳咳……那个陛下不是派使者几次去大宛购买名马么,怎么还要征讨了?煌煌大汉,打个小小的大宛,何至于此?”
“哥哥坐!”鄯善黎抬了抬手,指了指边榻。
“哥哥也太对音律着迷了,前朝之事还是要关切关切的,不能光在内廷摆弄你的瑶琴。”
鄯善黎见李延年坐定,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陛下近日曾派遣使臣携带黄金和财物前往大宛换取汗血马,以改良大汉的军马品种,但大宛王毋寡拒绝了汉朝的请求,并杀害了汉朝使臣,夺走了财物,以陛下的脾气,又如何能忍?!虽未曾开口,但本宫猜西征不远了。此时也正是二哥哥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娘娘说的极是,是微臣着急了。”李延年低眉垂目,略有羞愧。
鄯善黎起身拆开琴套,纤纤素手在绿绮琴上轻轻拂过。
“再说,你的同乡朱买臣不是已经做了会稽郡太守,与横海将军韩说共击东越,待他归来也算建立了不世功勋,难道还会忘记你我察举的恩德?听说,韩说已经从水路进军了,首战告捷?”
“这个微臣倒是听说了,亲汉的东越衍侯吴阳以邑兵协助我大汉,横海将军从句章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当初胆敢自封为东越武帝的余善恐怕早已慌了!”
李延年掸了掸衣襟儿,笑意盎然:“陛下不愧为千古一帝,自称帝以来,东至高句丽,西抵匈奴,北极瀚海,南征东越,大汉疆土从未有如此广阔,真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的确远见卓识,有经天纬地之才!”
鄯善黎也不得不佩服刘彻的政治眼光,不由得衷心赞叹!
“呦,谁在背后议论朕,朕可是听到了!”
浑厚嗓音传来,鄯善黎和李延年不由得一愣,急忙迎出门去。
鄯善黎俯身欲拜:“臣妾不知陛下到来,也未梳妆,还请陛下见谅!”
汉武帝扶起李夫人,抚摸着他水波一般的长发:“快起来,小心龙子!你这样就很好,自然天成!延年,你也在,正好,与朕等同去吹雪亭赏雪!朕也好久没听你弹奏了!”
“诺!”
“阿淳,快将新制的凫靥裘拿来给李夫人!”
汉武帝一边搀扶李夫人进屋,一边对外吩咐道。
不一会儿,淳公公手中持着一条翠色鲜妍的裘衣展示给鄯善黎看:“夫人,有凫鸳鸯,有雁鹔鷞,此乃凫靥裘,是野鸭顶毛所制,不惧雪花不留水痕,陛下就怕夫人怀孕身体弱,特意吩咐做给娘娘的,要不娘娘快穿上试试?”
鄯善黎看了看汉武帝,见他点头,自己便在淳公公的服侍下穿上凫靥裘。
汉武帝拾起一枚青玉簪将鄯善黎的万千青丝挽起,端详道:“凫靥裘还是妍儿穿着好看,清冷艳丽又不落俗套,李延年你说是不是?!”
“陛下说的是!”李延年眼中满是艳羡之色。
汉武帝牵住鄯善黎的手,语气温柔:“吹雪亭那边煮了茶,已经准备停当,妍儿快随朕去赏雪!有了凫靥裘不会冷的!”
吹雪亭四面毛毡半卷,中间是炭火盆烧的很旺,软塌合围,亭内正中茶水沸腾,冒着咕噜噜地气泡,袅娜沉香在清冷空气中散发出幽幽冷香,与这雪景分外称意,汉武帝拉着鄯善黎靠在榻上,鄯善黎刚欲坐在一边,却被刘彻拖入怀中,软烟罗散漫缱绻,青丝铺撒流淌在软塌之上,白嫩双颊不觉在寒气中染上嫣红之色……
“躺在朕怀中你便不冷了!”汉武帝不准鄯善黎起身,只对李延年道:“爱卿便在这雪景中弹奏一曲吧!”
随着泠泠之音骤起,鄯善黎望着宫闱上的银装素裹,好似铺就一层白纱,以往富丽堂皇的宫闱变得素雅了几分,天地间一片朦胧,仿佛被纷纷扬扬的雪花隔绝了一切,不觉神思遐飞,思及大漠孤烟的日子,还有那个横刀立马的少年……
汉武帝抚着鄯善黎的青丝把玩:“朕好久都没练剑了,凭着这雪景,朕给妍儿舞一曲可好?!”
鄯善黎眼眸含光微微颔首:“能赏陛下舞剑,自然是臣妾之福!”
“不知怎么,你最近与朕说话感觉太过生疏了!”
汉武帝喟叹一声,将鄯善黎朝一边挪了挪,起身持玉巨剑跳入雪中,冷刃在雪中出鞘,一时间剑光闪烁如银龙游走,映着亭边盛放的白色腊梅和李延年的激越琴音,身形翻滚踏雪而来,恍惚朦胧仿若当年俊逸潇洒的胶东王!
“彻哥哥……”白雪纷纷,鄯善黎终于还是咽下那句亲昵称呼,抚掌赞道:“陛下好剑法!”
“雪中舞长剑,陛下好雅兴!”
李延年轻抬指尖,随着最后一个颤音落地,也站起身为汉武帝鼓掌。
刘彻收剑叹息:“可惜卫青偶感风疾,霍去病宿醉不醒,这纷纷雪景,却没有一人与朕共舞此剑……英雄寂寥……”言语中诸多叹息。
听闻霍去病三字,鄯善黎眼底朦胧,望向远处一片白茫茫处。
李延年掸了掸肩头落雪,见汉武帝诸多感慨,急忙温酒并转移话题:“陛下,不必感慨,臣近日听闻东方朔给臣讲了一个故事,正好拿来借花献佛。此事,还与陛下南征东越的朱买臣有关!”
“哦?还有朕不知道的故事?”汉武帝挂好佩剑,接过李延年的温酒轻啜一口:“爱卿快讲!”
“陛下,只是微臣不敢妄议朝臣,陛下还需先赦微臣无罪!”
李延年搓了搓雪中发红的双手,抬眸看向汉武帝。
“赦你无罪!今日乃你我家眷闲谈,不必计较太多!”
汉武帝抚了抚鄯善黎红艳艳的小脸,看着炉鼎内氤氲的冷香。
鄯善黎朝着李延年点了点头,李延年这才开口。
“陛下有所不知,朱买臣曾经不闻一名在山中砍柴之时曾经娶妻,但是其妻子因嫌弃他整日读书家贫如洗,所以就写了一封‘放妻书’给朱买臣,朱买臣无可奈何只得同意妻子离婚。可是就在前几日,朱买臣年近不惑得到陛下赏识,荣登会稽郡太守,你猜怎么着?!”
李延年讲到此处特意卖了个关子。
汉武帝放在嘴边的酒杯顿了顿,抬眸璀璨:“如何?”
鄯善黎抬起身子:“哥哥快讲,别卖关子了!”
李延年喝一口温酒,顿觉周身热络起来:“那朱买臣的妻子见朱买臣飞黄腾达,骑在官马上威风凛凛,便当街请求朱买臣原谅自己,希望二人能够破镜重圆!”
汉武帝眼神玩味:“他们和好了?!”
“陛下听微臣讲完哪!那朱买臣不急不恼,只是当即命人端来一盆清水,坐在高头骏马上,将水哗啦啦全倒在地上,并说道:‘若能将刚刚泼出去的水,原封不动地聚集到盆里,你我便可以破镜重圆!’不过,这泼出去的水哪里收得回来,其妻羞愧难当就此离开,听说后来经不得议论是自缢身亡了!这件事在当地引为笑谈,臣便拿来给陛下讲讲,也算一件奇谈!”
李延年抬眸看汉武帝的反应,想等陛下表扬几句,不料刘彻沉吟半晌,咽下一口烈酒,喉结咕哝看向一旁的李夫人,李夫人冰肌玉骨的脸庞在冷风吹拂下略显苍白,却只望着山巅白雪发呆。
抬手不自觉把弄温酒杯沿儿:“正所谓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