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月夜,清风拂过山岗,披衣而起的鄯善黎看了看熟睡中的汉武帝,他的侧颜依旧爽朗英俊,好似从未被时间摧残,但鄯善黎的心头却已经千帆过尽,思及霍去病白日的眼波,鄯善黎再难入睡,心痛缱绻,便想趁月色出去走走……
冷风吹过大氅,鄯善黎不禁捉紧了领口,抬眸看一轮山月,恰如银盘浮空,清辉遍撒山间,鄯善黎呼出一口深夜的白气,忽见不远处枫林中射出忽明忽暗地莹莹幽光,一时间好奇心骤起,便踏步朝着光亮处寻去。
草木摇曳随风,鄯善黎轻手轻脚好似怕打扰山间精灵一般,借着皎洁月光一路探寻,树影婆娑,山风吹来,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扯紧裹身的大氅,忽然一个黑影从树梢腾空而起,吓了鄯善黎一跳,朝着暗黑的天穹看去,星光点点,刚才起飞的似乎只是一只大鸟……
鄯善黎的眼波随着那只大鸟盘桓,俄而那只大鸟忽然一个俯冲稳稳落在鄯善黎的肩头,看着那双洁白如玉的爪子,鄯善黎忍不住大喜,往上便见到苍鹰那双滴溜溜的圆眼正左右张望。
“玉爪,是你吗小东西?好久不见!”
玉爪用头贴了贴鄯善黎的脸颊,双腿左右交换踩了踩,便忽然腾空而去……
想到它此刻离去可能是回去寻霍去病,鄯善黎望着夜空,直到玉爪消失了影踪久久。
再看林中,刚才的一团黑影似乎只是自己的幻觉,只有地上的洞内发出幽暗的光晕,鄯善黎壮着胆子来到洞旁,只见一颗浑圆饱满的夜明珠正借着天地之灵气散发出淡淡绿色光辉……
不觉心尖一颤,又觉查脚步声窸窸窣窣……
“是你?”
“是我……”
树后闪出一道黑影,那身影挺拔寂寥,却无比熟悉而又陌生,立在风中乱抖的树叶之间,沙沙的树叶声音混杂着霍去病的嗓音好似呜咽:“我本想埋葬这颗夜明珠,也埋葬我们之间的一切……”
鄯善黎愣愣看他,中间仿佛隔着一整个旋转的银河。
鼻子一酸,鄯善黎急忙蹲下身,不让人看到她眼底泄露的情绪。
捧起那颗璀璨的夜明珠,它还是如同当年那般兀自美丽,不因光阴流逝。恍然好似也是那样一个月夜,自己曾亲手奉送这颗珠子作为定情信物,而今却今夕何夕,不觉背过身去,紧咬下唇,却忽觉背后一股大力将自己楼入怀中,一股暖意席卷全身,熟悉的青草味道隐隐传来。
熟悉的胸膛依旧热烈滚烫,紧闭双眼的鄯善黎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锥心之痛,痛彻心扉,却不能回应也无法回应,她咬紧嘴唇,违心的话语从口中吐出。
“匈奴已灭,霍将军亦可以成家了,就此忘了我吧……”
霍去病渐渐松开双臂,往后退了两步,眼底尽是破碎:“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鄯善黎紧紧闭上双眼,微微点头:“嗯。”
霍去病喉结上下翻滚,终于咽下一口唾液,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终于俯身下拜:“对不起,刚才是微臣唐突了——李——李夫人!”
眼泪如开闸的洪水,无声地划过鄯善黎的脸颊,她咬住丝帕,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哗啦啦——淅沥沥——”
忽来骤雨,淅淅沥沥之声若断而续,雨打秋叶更徒增一番寂寥。
鄯善黎双眸浮起一阵水雾,却道只是晚来风急雨水进了眼眶。
霍去病站起身,扯过大红披风,遮在鄯善黎的头上,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发丝,仍旧传来一阵悸动,鄯善黎抚了抚轻柔发丝,披风下四目相对,久久无言,只有夜明珠的光晕在手心散发着光晕,映照二人脸庞……
“早知有今日,那时在大漠,我便绝不会放你走!”
霍去病目光皎皎,望着披风下笼着的伊人,她的眉尖有淡淡愁云,眼底雾水蒙蒙,却依旧如同当年模样,不自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曾在心头无数次描画,此刻却只能望断天涯……
骤雨初歇,霍去病却多希望这雨再下得久一些,却谁料山雨寥落,只是一瞬,乌云散去,竟有月光初露,霍去病收回披风,抖了抖上面的水渍,重新披在身后,鄯善黎却已经迈步走了几步,山风吹起一树落花,忽然伊人一回眸,霍去病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她却只是将夜明珠轻轻抛了回来,稳稳落在霍去病手中……
这杯苦酒,终究要咽下。
身后传来霍去病磁性嗓音,伴着鄯善黎踏在碎叶上的步伐。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风中的鄯善黎站在山岗上微微一顿,接着匆匆行去了,衣袂在夜风中隐隐翻飞,只留霍去病痴痴望着月色下的暗影发呆……
卧榻上传来汉武帝深重地呼吸,缓慢且均匀,鄯善黎解下大氅,来到床榻边缘,从腰间抽出寒光凛凛地鱼肠剑抵在刘彻脖颈上,多想此刻一刀结果了他,了却父王愁怨,就此与霍郎浪迹天涯……
但思及今日刘彻轻轻为自己剥荔枝的样子,鄯善黎又觉于心不忍,终是将鱼肠剑揣进怀中。
月下仔细看刘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他从满心爱慕变作|爱恨交加了呢?又是从何而起的这种种孽缘?是那曲楼兰轻舞?还是茉莉花墙?或是出塞前的那道山岗?还是泊船花魁李延年的佳人歌?
风声渐渐紧凑起来,摇动屋檐上的雨霖铃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清脆之音……
鄯善黎抽出自己的玉簪,青丝瞬间流淌下来,月光下如绸缎般泛着淡蓝色微光,薄纱旖旎,窗外传来阵阵清桂的香气……
“噼啪……噗呲……噼啪!”风中传来阵阵不寻常的声音。
鄯善黎大着胆子小声询问:“谁!”
窗外哗啦啦一阵拨开树叶之声,一张暗影中的脸登时探出半个,看不清楚样貌,只是耳朵小而直立,幽黑的小而圆的眼珠渗着寒光!
鄯善黎吓得一下跌在汉武帝身侧,如瀑布般的长发洒在刘彻手臂上,丝滑如云。
“陛下——熊!!!”
把玩着鄯善黎的秀发,刘彻却并不慌乱,一只手揽住鄯善黎的腰肢,一下子抱在榻内,自己则侧身而立,抽出枕边的玉巨剑:“不用怕,这上林苑时常有猛兽出没,为了与他们搏斗,朕还特意建了“熊苑”,今日怕是那熊嗅着桂花香气而来,也许吃几颗荔枝就走了!”
鄯善黎躲在刘彻身后,扯着他的后襟儿:“若是它不走呢?!”
“不走?那朕就让你看看朕的本事,今天就给你尝尝火烤熊掌的滋味!”
刘彻眼神坚定,盯住芭蕉树叶中的熊罴,它正将满手桂花塞在口中。
“别看朕长在宫闱,每年春闱秋猎,也是狩猎的老手了,不比那些将军差!”
“嗷呜——”
许是听闻屋内人语,那熊罴忽然发狂,一把扯下窗帷拆碎窗框,从窗口处朝着屋内爬来,刘彻从榻上一跃而起,出剑朝着熊罴刺去,月色下只见玉巨剑锋芒逼人,随着一道冷光熊罴被削去半臂,本就爬着的熊一声怒吼站起身来,胸前露出白色的一字纹路,足足比汉武帝还高出半个头来!
任是汉武帝多么威武霸气,此刻却也不禁冷汗涔涔,那熊罴身强力壮,刚刚锋利的爪子就已经将刘彻的肩膀划破,血腥味的焦甜更增添了它的兽|性,此时更是整个身躯犹如一堵高墙朝着刘彻威压过来,尖锐利爪挥舞出呼呼风声,响彻耳畔……
鄯善黎急中生智,手中鱼肠剑脱手而出,照着熊罴眼睛射去——
“嗷呜!!!”
熊罴眼睛中剑,流出一溜血痕,一时间以一只爪子胡乱抓挠微微喘息!
汉武帝抓住时机,扬起手中玉巨剑,一剑枭首!
登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充斥了鄯善黎的鼻腔,熊罴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下,压碎了整个玉金屏风!
羽林军此时才姗姗来迟,霎时间围住整个扶荔宫,大殿内外抽刀泠泠:“陛下!”
汉武帝摆了摆手,示意羽林卫下去查看,那黑熊虽然倒地,众人却不敢声张,生怕她没有死透再站起身来一顿乱抓乱劈,也只有卫队长大着胆子探手在熊罴的鼻子上一寸,哪里还有鼻息,只有微微热气证明这只熊是刚刚才咽气儿,遂朝着汉武帝点了点头:“死了!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众位羽林卫这才将刀剑缓缓入鞘。
汉武帝回眸感激地看向鄯善黎:“还是多亏妍儿的一剑!看来你并不想朕死!”
后面一句似乎话中有话,难道刘彻刚才早就醒了?鄯善黎不觉心内一惊!
只听汉武帝吩咐道:“抬下去吧,今夜可以烧烤熊肉犒赏大家了!只是熊掌需给朕留着!”
“诺!!!”
鄯善黎这才发现,方才那只大熊足有三百多斤,四个羽林健将才堪堪费力将它抬起,不觉内心一阵后怕,方才是陛下与自己太过逞能了,若不是天可怜见,自己恰巧射中了熊罴的眼睛,有了一瞬间的喘息之机,或许自己与刘彻就此葬身熊口也未可知!
“嘶——”
待羽林卫纷纷退下,刘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陛下,你……你受伤了……”
鄯善黎见刘彻肩头三道血痕,微微一碰刘彻不禁肩头一抖:“疼!”
旋即握住鄯善黎的手,不许她再乱动, 接着放开鄯善黎,以宽袖擦拭玉巨剑的血痕后收入剑鞘。
鄯善黎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几步上前一把扯下刘彻刚才那只袖子的雪白内衬:“别动,你的伤口需要包扎!”
刘彻瞪大双眼:“你敢撕毁龙袍?!”
鄯善黎将雪白内衬撕扯成条,将刘彻的肩膀小心擦拭后裹了起来,肌肤接触之时,刘彻只觉电击一般,既痛又麻,不觉微微颤动,却听鄯善黎道:“包好了,现在陛下可以治臣妾撕毁龙袍之罪了!”
“你啊你!”刘彻勾一勾鄯善黎小巧的鼻尖:“朕就罚你——吃一整个熊掌!”
“你当臣妾是猪啊,熊掌那么大,怎么吃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