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枣红马从枫树林中缓缓步出,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逆着光,脸上笼罩着树荫洒下的阴影,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从那只公獐子倒下的时候,你一直都在,我说的对么……”
鄯善黎座下的白马抬了抬蹄子,鼻腔中喷出热气。
“既然你发现了我,为何还会说出那些话?而且,我已经知晓了你的秘密,原来你的确是淮南翁主!我一直以来的猜测都没有错,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那人隐在阴影中,好似永远阳光都无法洒在他的身上。
鄯善黎垂眸,长长的眼睫在下眼睑留下一小片阴影。
“不怕!你的父亲早已被斩,你与我同是罪臣之后了——郭照!”
“那么原来孩子的父亲正是征战沙场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对么?那么你又为何不告诉他实情?难道你真的想要留在宫中,与陛下一同享受万丈荣光?!不像,那不像我认识的李妍儿,哦,不,应该叫你黎翁主!我猜,你进入王宫,恐怕是为了淮南王翻案,所以我的父亲郭解,也在你的棋中落子,对么?!”
“可以这么说!”鄯善黎点了点头,扬起眼睑:“随你怎么想。”
“你该朝着我来,是我屠杀淮南满门,与我父亲无关!”
郭解因为太过激动而肌肉绷紧,仓朗朗抽出宝剑抵在鄯善黎的脖子上,白皙的脖颈登时传来一股凉意,霎那间遍布全身,耳畔传来低哑的嗓音:“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要杀便杀,我活着便已经如同行尸走肉,如今大仇已经报了,更与霍郎远隔天涯,父王与全族都在彼岸等我,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鄯善黎眼底坚决,毫无惧色,倒叫郭照倒吸一口凉气,还没见过那个女子这般刚毅果决,全不像她表面的柔美样子。
郭照心头万马奔腾涌起一股热血,手中的剑寒光逼人,却又微微颤动!
“是我对你不起在先,当初是我急于洗白游侠身份,想以此邀功,得到陛下宠信,万没想到,你会拿我父亲开刀!今日我便杀了你为我父亲郭解报仇!”
刀尖寒光魄人,鄯善黎眨了眨美眸直通通看向郭照:“可是即便杀了我,你的父亲也回不来了!”
架在鄯善黎脖梗上的剑抖了抖,一滴鲜红登时沿着白皙肌肤流淌下来,沁湿了胸前的纱裙,郭照心头一动,手中不免一松。
“可是你还怀有身孕,你就不想想你的孩子么?!”
鄯善黎一愣,方才想到腹中骨肉,决绝神色似有动摇。
郭照抽回散发着微微冷光的宝剑凝眉细看:“我郭照不愿杀你,我曾立誓不杀女人,更何况是怀孕的女人!”
“那你不为你父亲报仇了么?”
鄯善黎抬眸看他,似乎早就胸有成竹,看着远处马蹄过处扬起的烟尘,嘴角不觉冷冷一笑。
“你父亲到死恐怕都不知道是我的设计!”
“你别逼我!你明知我……明知……”
郭照怒意顿生抬起宝剑,忽然从林中“嗖——”的射过来一只箭,正中郭照手腕,那沁着冷光的宝剑不等脱手,鄯善黎猛然大呼一声:“救命!!!”
随着鄯善黎呼声,又一只箭从林中射出,正中郭照的脖颈!
郭照僵直身体,眼睛看向鄯善黎,口中慢慢道:“豆腐西施……美若仙,肤如北雪……笑嫣然,柔情似水……佼人独,素面如花……丰韵全。沽好酒……梦难圆……相思无尽绕心间!”
语罢,郭照从枣红马上轰然坠落,与地面发出沉闷地撞击声。
鄯善黎眼底流出一滴泪,郭照口中之词,她想起来了,正是云水船上竞选花魁那日,多少翩翩公子王孙贵胄竞相争送自己礼物之时,当时还是虎贲中郎将的郭照给自己送来的一副字,只是这字只有前半部而没有后半部——“沽好酒……梦难圆……相思无尽绕心间”。
只是当时自己并未在意,而今才明白,这个冷面活阎王郭照一直爱慕自己。
或许他本就没有真的打算杀死自己,拿自己的秘密邀功请赏,但是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鄯善黎,对他更多的是屠杀满门的怨恨,也只有借他人之手除去他,以免后患了,只是心底不觉有了一丝愧意。
快速擦掉脸颊的泪痕,鄯善黎看着公孙贺与小五快马而来,到了跟前,公孙贺道:“李夫人,没受到什么惊吓吧,这郭照本是保护夫人的郎中令,怎地忽然对夫人下了毒手?!多亏陛下不放心娘娘,叫我来看看,路上还遇到了走散的小五,要不是微臣及时赶到,后果不堪想象啊!”
小五则下马恸哭:“师父!师父!你怎么忽然这么傻!师父,弟子还没跟你相处够呢!”
郭照已经再说不出话,只是握紧小五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松开了……
“大概是忽然不满陛下狩猎,自己作为曾经的虎贲中郎将,却只能与女人为伍吧!再或者是怨恨陛下秋后问斩了自己的父亲郭解,是以对本宫起了杀心……”
鄯善黎看着地上的郭照微微叹息,接着与公孙贺施礼后对小五道:“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好好安葬他吧!我会求陛下宽仁,以全你们师徒情谊!”
“黎……李夫人……多谢李夫人……呜呜呜……”
小五点了点头,伸出手将郭照睁大的双眼缓缓合上。
公孙贺叹息一声:“唉,多事之秋,今日发生太多事了,臣送李夫人回去吧,这里就交给小五。”
公孙贺与李夫人并骑而骑,天高云淡,鄯善黎只觉五色秋叶林好似围绕天穹旋转一般,待来到碧痕身边,听得碧痕声音:“娘娘你可算回来了,听闻狩猎时候出了不少事情,奴婢正担心你呢!”
鄯善黎忽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扶荔宫外郁郁葱葱地荔枝树弯曲盘旋,还有一些未来得及摘取的红果俏立枝头,蜜香树散发着幽幽芳馨,甘蕉树硕大的叶片滴着寒露,显得愈发青翠,这些都是南征东越的韩说和朱买臣送回的奇花异草,被汉武帝移植在这里,供李夫人欣赏也供各位大臣一同赏鉴。
鄯善黎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金丝床幔边是刘彻焦急的神情和御医的连连摇头。
“回禀陛下,娘娘受到惊吓与刺|激,有落红,若想保住孩子,应在床上静养,万万不可再过于劳累和受到刺|激。”
“夫人没事吧?”汉武帝眉头微皱,眉心留下深深地凹痕。
“暂时没有大碍。”御医将鄯善黎的胳膊放入被子中掖了掖被角:“只是日后不可骑马,只能坐车,老臣开几方药剂,按时给娘娘服用便好,陛下不必太过担心,那微臣就告退了。”
汉武帝点了点头,待御医被碧痕送出门,刘彻才握住鄯善黎的手:“朕都说不要留郭照在身边,多危险哪!要不是公孙贺及时赶到,朕恐怕要追悔莫及了!你为了朕,受惊了!”
“陛下,请你给郭照留个全尸,毕竟他是小五的师父,就给臣妾一个面子,全了他们的师徒情谊吧!”
鄯善黎眼神温柔,充满哀求。
汉武帝一甩宽大袍袖,背身而立:“郭照简直与他那游侠老爹一个德行,即使朕给了他悔改的机会都不能抓住!也罢,当初便能够放弃生父的人,也的确不值得可惜。倒是你说的小五,年纪轻轻便已经能够为师父说话,倒是个重情义的人!只是他这番动作,简直是在朕的头顶蹦跶,朕……”
鄯善黎欠身起来,引动一阵咳嗽:“陛下,咳咳……臣妾都已经原谅了,就请陛下看在臣妾的薄面上,给小五那孩子一个孝顺师父全其情谊的机会吧。”
汉武帝见状,不愿意李夫人再添忧烦,转身垂眸:“好好好,朕允了,你快躺下。”
“多谢陛下。”鄯善黎眼底微微有了笑意。
“只是朕还有一问,今日当真是你与骠骑将军在林中巧遇么?”
汉武帝不自觉地摸了摸高挺地鼻尖。
鄯善黎眼中晶莹:“陛下难道不相信臣妾?”
汉武帝兀自踱步来到窗前,从窗口探手摘下一颗鲜艳欲滴的荔枝,拿到手中把弄:“荔枝荔枝,若离本枝,则一日色变,三日味变。朕,恐怕夫人生出离枝之意,不知夫人可否懂朕之心?”
语罢,汉武帝将荔枝红果抛给鄯善黎,鄯善黎双手一接,拿在鼻子处嗅闻,只觉清甜怡人应是可食之物,便生生一咬,发觉皮壳厚重只是汁水流了一嘴,甜丝丝地甘醇滋味便席卷了她的味蕾,惹得刘彻在一旁哈哈大笑:“原来你没吃过荔枝!哈哈哈!那个是要剥皮的!”
鄯善黎脸上一红,将口中荔枝吐了以丝帕擦了擦嘴,扭过身生闷气。
刘彻又从窗口采了一颗更大的荔枝,细心剥开红色的荔枝外壳,露出内里白色饱满的果肉,俯身亲自递在鄯善黎面前,笑道:“呶,这样不就好了,快尝尝。”
鄯善黎推开刘彻胳膊:“臣妾不懂吃荔枝,便不吃了!”
“看你还耍小孩子脾气,岂是你说不吃就不吃的,朕命令你吃了!”
汉武帝说完,便将白糯糯的荔枝递在鄯善黎嘴边一塞,那颗浑圆饱满的荔枝登时滑进口中,汁水满溢在口腔,炸开一阵香甜。
鄯善黎一双鹿眼不自觉睁大,忍不住赞道:“果真是南国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