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善黎控马疾走,想要逃开那双失望的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却在心头愈发清晰起来,泪珠忍不住啪嗒啪嗒滴在白马的马鬃上,惹的白马停住脚步头颅一阵摇晃,却从前方横过一道黑影,遮住鄯善黎眼前太阳的光晕……
“呦,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大汉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么!若不是我拾起箭簇时候不小心遗落了父亲送的玉佩,还当真看不到这番景象呢!你舅父在阵前指挥不当,害死我父亲飞将军不说,你这个小野种连个獐子都射不中,想来纵横大漠的英名也不知如何得来,如今又在这里做什么?哦,竟是与女子私会……”
霍去病紧握弓箭的手指骨结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想起舅父卫青曾盯嘱自己,飞将军李广死的可惜,他儿子李敢狂傲,若是日后遇上了,他说些挑衅话语就叫他说去,你还切得让着他一些,毕竟李敢新丧有些怨气也是情有可原的,便将握紧弓箭的手松了松……
李敢见霍去病不说话,只当他怂了,愈加放肆,直接控马拦住鄯善黎的去路,抬眸道:“没料到你还真是当年的阿黎,淮南罪臣之女,竟还对那个野种念念不忘!可惜,竟然连陛下都被蒙在鼓里,只是就连霍去病也不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吧!”
“请你嘴巴放干净点!”鄯善黎冷目相对。
却不料李敢从袖口中掏出一绢丝帕,在自己的鼻子下轻轻嗅闻,那正是自己曾经在长乐歌舞坊送他的那个,没料到他还随身带着。
李敢抬眸挑衅般看着霍去病:“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心爱的女子可是长乐歌舞坊的花魁,是个当船卖艺的柳巷之女,呶,这绢丝帕,就是我小将军李敢包养她的时候送与我的!”
“你胡说!我不允许你再侮辱李夫人!”
霍去病紧握弯弓,骨节分明的手指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峻的杀气。
李敢将丝帕展开,完全覆在脸上嗅闻:“嗯,好香!”。
接着他拿下丝巾,哈哈笑道:“我胡说,那你就要问问全长安,那个不知道李夫人乃是从长乐歌舞坊走上陛下的龙床的?!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鄯善黎只觉羞愤难当,却无从解释,也没有立场去解释,只是纵马去抢李敢手中丝帕,却被李敢一把捉住纤纤细手:“那个野小子爱得,为何我李敢便爱不得?那个野小子碰得,为何我李敢便碰不得!我李敢究竟哪里不如他!我的一番真心实意,却只换来你玩弄于股掌,之后便对我弃之如敝履,我李敢还从未如此对一个女子!”
“你放手!!!”
鄯善黎躲避着李敢火|辣辣的目光,她与他只在一尺之间,几乎能感受到男子有力的呼吸喷薄在自己的脖颈上,她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却如何拉扯得过曾上阵杀敌的小将军呢,只得怒目道:“当初我乃身不由己,被迫入籍,更何况当初的我乃清官人,各位恩客本就自愿打赏,并非施恩必还,如今我已经是陛下的李夫人,请小将军自重!”
李敢不依不饶:“什么清官人,我看你就是个贱蹄子!”
“你再侮辱她,小心我对你不客气!”霍去病气的周身发抖,他的劲弓已经拉满,箭簇瞄准了李敢的眉心:“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呦,你来啊,我李敢怕你不成!本来还没找你舅父算账呢!这笔账由他的侄子来还也是可以的!怎么,我说你心爱的女人你不爱听了?我偏要说!”
李敢举起捉住鄯善黎白皙臂腕的手用力摇晃:“她就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对我李敢敬而远之,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我,原来是装纯洁,却与这野小子私相授受!我还要告诉陛下,你们是如何欺瞒圣上,她肚子里怀着的也可能是个野种!”
“嗖——啪!!!”
随着黑翎箭激射而出,霍去病张弓还保持在原地,发白的骨结和微微颤动的弓弦在交替震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大脑一瞬间空白……
鄯善黎发出“啊——”的一声尖叫,看着李敢正中眉心的箭簇下顺着脸颊流出一道血痕,接着他从马上轰然摔落,掉在交杂着黄叶的草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片丝绢的淡粉色手帕登时从李敢手上脱落,被风轻轻吹起,轻柔地飘向湛蓝高远地天穹……
霍去病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控马来到鄯善黎身边,扯紧白马缰绳,紧握她发白的手:“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侮辱你,伤害你!”
鄯善黎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情绪,扑在霍去病结实的臂弯上大哭,泪水又何不是流在霍去病的心尖尖上,他那控弦的手想抚摸她的背脊,却迟疑着停在半空……
忽然鄯善黎猛地抬起头:“不,你快走!你杀了李敢,一会儿如何与陛下交代?”
“要走一起走!你与我一起,纵马天涯,我们一起离开长安!”霍去病眼神晶亮,一如当年。
“不,你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陛下有数千羽林卫,还有大小藩王,到时候你就走不掉了!”
鄯善黎眼神焦灼,真情从眼底眉梢流露出来。
霍去病苦笑一声,轻抚着她的手:“你看,你还是担心我的!”
“我……我哪有!”鄯善黎刷地抽回自己的手,不免扭捏起来:“我是……我是担心霍仲孺,刚刚能与儿子相认,怎么能就此失去儿子,让老人家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伤心呢!”
霍去病眼神一亮:“我与父亲相认,也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不待鄯善黎回答,已经听到隆隆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好似雷霆震地,整个树林的树叶被震的哗哗直响,恢弘之师纵马而来,色彩缤纷的霓旌在风中招展,为首的羽林军挥舞着熊虎图案的云旗,护卫着为首的玄衣美男子正是汉武帝刘彻!
汉武帝骑着玉饰狮子骢第一个冲到鄯善黎跟前,抬眸看了看落|马的李敢,显然也是一惊,接着又将目光落在马上施礼的霍去病身上,最后来得鄯善黎跟前,拉住缰绳,温柔道:“妍儿,朕听到你的喊声就立刻带领羽林军踏叶而来,你没事儿吧?怎么自己骑马跑出来了,郭照呢?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鄯善黎一时间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保全霍去病的性命,一时间因为焦急而落下泪来,扑簌簌的眼泪看得刘彻心疼,他朝身后摆了摆手,羽林军停在不远处,马儿鼻子打着喷嚏,都看着死在地上的李敢心头纳罕却不敢发声。
“这是谁干的?!”
刘彻亲自下马,用手在李敢的鼻息处探了探,哪里还有呼吸,人都快僵了!
他看了看还在抽泣的鄯善黎,又将目光投在骠骑将军霍去病的身上:“你说!”
“回禀陛下,是微臣干的!”霍去病身躯凛凛,下马跪在汉武帝身前:“微臣愿受一切责罚!”
卫青匆忙跳下马,责备道:“你这孩子!当真能闯祸!陛下,一定是李敢因为老将军一事怨恨于我,迁怒霍去病,霍去病少年气盛,下手不知道轻重,还请陛下明察啊!”
“你!你!你!”汉武帝气的眼睛突出,手指着霍去病顿在当空。
“你知道朕爱惜你的将才,但你也知道李敢新丧,他父亲飞将军李广刚死去不久,你今日又杀了李敢,你叫朕如何向天下交代?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闹到如此境地!”
“不……陛下……”
鄯善黎也缓缓下马,扶着肚子轻轻跪在汉武帝身前,以身躯相拦:“请陛下听臣妾一言,此事不怪骠骑将军,一切皆因臣妾而起!要责罚,陛下就责罚臣妾好了!”
“如何因你而起?”汉武帝眼眸深深,看向鄯善黎,想去拉她,又难为周边羽林卫和众位将士都在看着,总要给死去的李敢一个交代:“你倒是说个清楚!”
鄯善黎咬了咬嘴唇:“此事皆因李敢小将军轻薄臣妾,骠骑将军恰巧经过此地,见李敢对臣妾动手动脚,实在看不过,便加以阻止,臣妾也苦劝李敢小将军放手,奈何李敢仗着父亲新丧,又对卫青大将军多有怨怪,是以非但不听骠骑将军的劝告,还愈演愈烈,不得已,骠骑将军才射出一箭,谁知道竟如此命中要害……所以一切皆因臣妾而起,要责罚,就责罚臣妾吧!”
话音刚落,羽林卫议论纷纷,虽方才还在为李敢之死不平,但听了鄯善黎之言,也不得不议论起来,的确之前李敢就频频瞟花魁出身的李夫人,李夫人花容月貌,小李将军又是年轻气盛,更是当着陛下的面就敢说送李夫人礼物,此番做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但涉及到汉武帝妃嫔之事,此乃禁忌话题,也都等待汉武帝如何定夺。
“你们都听到了?!”汉武帝抬眸扫视羽林卫:“此事断不可声张,否则要你们的脑袋!”
“诺!”羽林卫中气十足,响亮有声。
卫青叩首在前:“此事事出有因,霍去病虽鲁莽冲动,但也并非他一人之过。微臣愿替霍去病接受惩罚!还请陛下宽恕!”
汉武帝拉起卫青:“你先起来!此事朕自有定夺!”
“至于李敢么……”汉武帝扬了扬眉:“来人,此人调戏嫔妃,罪无可恕,抬下去正好与他父亲合葬一处!”
闻言,几个羽林卫下马前来收拾李敢尸首,汉武帝扶起鄯善黎,安排她坐上白马,轻柔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别怕,朕这就留下来陪你!”
“不必了!”鄯善黎抬眸看一眼枫林深处:“别为了臣妾扫了陛下的兴致,臣妾累了,回去歇息一下便好。”
听闻李夫人如此懂事,汉武帝点了点头,接着自己也骑上狮子骢,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霍去病道:“至于骠骑将军么,功过相抵,罚他闭门思过三日!”
“多谢陛下!”卫青拉着霍去病连连叩首谢恩,接着也上了马。
“妍儿,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汉武帝看着神色萎靡的鄯善黎,心中若有所思。
忽然前面有人高叫:“陛下,那边有几只野兔!咱们还追不追?!”
“追!”汉武帝兴致正好,回眸看了看鄯善黎,便提鞭纵马与众位将士疾驰而去。
随着霍去病回眸的目光逐渐远去,汉武帝和羽林卫马蹄的滚滚尘烟散在风中,白马上俏然而立的鄯善黎朝着森林的一端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已经在这儿看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