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斗指戌。
金华殿内菊花茶的茶香氤氲袅娜,桌案上摆着的几颗柿子昭示着秋意渐浓,鄯善黎披着披风靠在榻上,看着院落中正在郭照指导下练剑的小五,小五聪明伶俐,剑术已大有长进,元宵嬉笑着给大家端茶,只有鄯善黎愁眉不展,倒不是因为几日来汉武帝都没来金华殿,而是时刻担忧霍去病的身家性命,更何况听闻他也病了。
“夫人,喝口热茶吧。奴婢听闻骠骑将军的病好些了,都能起身去河东郡看望生父了,您就放心吧!”碧痕看着院落中的众人,小声对鄯善黎开口。
“你怎么知道?”鄯善黎将眉眼从小五身上抽回看向碧痕。
“嗨,霍将军的弟弟霍光不是现在在宫中当差么,他经常有空就来咱们这儿附近转悠,那日我遇到他便和他攀谈几句,想着帮夫人打探一下消息,这不就从他口中听闻骠骑将军去寻父的事情了。”
鄯善黎望着碧痕:“你说……他有空就在咱们这附近转悠?”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他倒是比郭照郭侍卫还尽心呢,像是担心夫人安全似得,没事就在这附近转悠呢!”
“这……”鄯善黎拍了拍碧痕:“那你寻找稳婆和婴孩的事儿可得小心些。”
“放心,我做事有分寸的。”
碧痕看着鄯善黎:“倒是你,和陛下闹别扭这么久了,也该收收性子了,若陛下真从此不来了,也有的你受的,不说平阳公主常常在为陛下广搜美女,就是最近卫子夫卫皇后就因此高兴的都唱开小曲儿了。本来她是个戴罪之身,在后宫大搞巫蛊,惹得陛下对西南圣象身毒等国颇为猜忌,据说近期卫皇后还频频让奴婢去陛下那边献媚,希望陛下能够回心转意呢!”
“那陛下去高光殿了么?”鄯善黎淡淡问道。
碧痕撇了撇嘴:“倒是没去,但是卫子夫又搬出太子刘据去太后那边撒娇,据说太后发话,让陛下看在太子的面子上,给皇后一点面子,让今晚过去卫皇后那边看看,卫皇后正激动万分地提前准备晚膳呢!夫人,要我说你就服个软,早早晚晚你还是要和陛下一生一世的啊!”
“哎呦,淳公公你怎么来了!拜见淳公公……”
院子内一阵闹腾,小五和郭照都在给淳公公施礼迎接:“怎么陛下要过来么?那我们回避一下!”
“夫人,你瞅瞅,陛下还是想着你的,淳公公来了,看来陛下兴许也会过来!”
碧痕望着院子中,使劲儿碰了碰鄯善黎的胳膊。
“哦,陛下不过来,小奴是来给李夫人送东西的。”
淳公公手中抱着一个四方盖巾盒,匆匆朝着内殿走来,鄯善黎推了推碧痕,示意她去迎迎。
“奴婢拜见李夫人!”淳公公手持方盒,缓缓弯腰施礼。
鄯善黎扶住淳公公手臂:“淳公公不必客气,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见外,来碧痕给淳公公搬个坐榻过来,给淳公公沏茶!”
淳公公将木质盒子放在桌案上笑道:“不必不必,小奴不坐了,是代陛下来给夫人送东西的,呶,就是这个。”
说着话淳公公打开丝绒盖巾,掀开楠木方盒,从中拿出一个青绿色大雁形状的器物来,雁额顶上有冠,冠绘红彩,大雁眼圆睁着,铜铸雁颈修长,身体宽肥憨态可掬,身两侧铸出羽翼,短短的尾微微上翘,双足并立。
雁喙张开衔一鱼,鱼身短肥,下接灯罩盖,鱼通身施翠绿彩。
鄯善黎悉心打量,此器物乃是鸿雁回首衔鱼伫立的样子,青翠之色与点睛朱红相互辉映,造型灵动优雅,甚是可爱。
“淳公公,这是?”鄯善黎端详着此器物,不知道刘彻是什么意思。
“李夫人,这是雁鱼灯。”淳公公欲言又止地看着鄯善黎,饶有兴味地笑:“陛下担心娘娘怀有身孕,这普通灯具烟尘甚大,油烟呛鼻,影响夫人休息,特命人造此宫灯送给李夫人!”
碧痕笑嘻嘻看向那雁鱼灯,又看看李夫人:“陛下果真还是念着娘娘的!”
鄯善黎眉头深锁:“名字倒颇为与众不同。”
“去拿盆水来。”淳公公用眼睛看了看碧痕,给她使了个眼色:“再点燃个灯烛拿来。”
“好嘞!”碧痕得令去拿两样东西,这时候金华殿院子外面的元宵也跟着进来帮忙。
待取来清水灯烛,众人围观,淳公公掀开大雁脖颈,接过碧痕的清水注入,接着拧紧接口,再将灯烛放在青色鱼形灯罩盖下,霎时间,大雁和鱼的影子映照在一角墙上,晃晃悠悠,仿佛大雁衔着鱼儿的生动图画,颇具艺术气息。
“好看好看!”碧痕拍手笑道:“哎,淳公公,果真这雁鱼灯没有烟尘冒出哎,平素咱们用的宫灯,哪有不冒烟的,这雁鱼灯倒是非比寻常,到底是怎么回事?”
淳公公看向鄯善黎,见她正着素手轻轻抚摸大雁的头顶,笑道:“李夫人,当心烫手呦。要知道这可都是陛下的一番巧思,这雁鱼灯之所以无有烟尘,全因大雁脖颈处是空心的,就像一条管道,点上灯之后烟尘就不会到处乱跑熏人,而是顺着大雁脖子跑入腹中被清水吸附,就像大雁把烟给吞了一样,只是这烟尘是热的,时间久了,要当心铜灯的头颅和脖颈处烫手。”
“陛下果真才思敏捷,这都能想到!”碧痕看着鄯善黎:“夫人快看,陛下为你花了多少心思,也太让人感动了吧!”
鄯善黎点了点头,微微颔首:“还请淳公公代臣妾谢陛下圣恩。”
淳公公见李夫人反应冷淡,自己的一番解释只是惊艳了小丫头碧痕而已,不禁着急追问:“不是,李夫人,这宫灯除了免除烟尘,娘娘就没看出点别的什么……什么不同之处……别有心意的地方吗?”
鄯善黎淡淡看着窗外秋意渐浓地红枫,肃杀地秋风已经吹起树枝,在轻微摇晃
“还请公公明示,本宫确实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想想,这灯为何叫雁鱼灯呢?”
淳公公指着雁鱼灯点了点,充满期待地等着李夫人的答案,他眼神明亮,好似从未见过这等巧妙物件,只待李夫人去发现其中的惊喜。
鄯善黎略一思忖,抬眸看了看淳公公:“大概是秋意渐浓,鸿雁南飞吧……”
淳公公眼神暗淡下来,一拍大腿:“哎呀!李夫人怎么偏想到鸿雁南飞,离别之意呢!鸿雁传书、鱼传尺素,李夫人应该很熟悉吧,陛下正是借灯传情,自己不便亲自前来,倒是想用这雁鱼灯传达对夫人的情感呀!”
碧痕咯咯直笑,心中好生羡慕:“没想到陛下巧思不止在无烟,更在鸿雁传书、鱼传尺素,以物为信,以传相思哪……”
鄯善黎饶是一愣,看向那只特别地雁鱼灯,幽幽昏黄灯火在白昼之下,微弱灯光并不十分显眼,倒是墙角黑暗处的影子颇为生动。
“陛下费心了,淳公公有劳。”
“李夫人别嫌小奴多言,陛下还没对哪个妃子如此上心呢,夫人可不该再与陛下耍小性子,小玩小闹可以怡情,但是大闹可伤感情啊!”
元宵也在一旁道:“有了台阶夫人就下了吧,要不咱们给陛下个回礼什么的?对了,前些日子夫人掉下来的头发让我以金线攒着给编织成了手绳,本想着给小皇子呢,不如就送给陛下,以寓意夫人与陛下白头偕老、生死相恋!”
“好!好!青丝手绳,啊呀这礼物甚好!”淳公公眼神发亮:“陛下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鄯善黎神色突变:“元宵,别胡闹,陛下哪能要这等贴身玩意儿,岂不是污了陛下九五至尊的身份!”
元宵却蹦着跳着去取,鄯善黎要去拦住元宵,哪知道碧痕也跟着凑热闹,挡在鄯善黎的面前,鄯善黎朝左走,碧痕就挡住左边,鄯善黎朝右走,碧痕就挡住右边,还不忘记眨眼朝后面的元宵,一边道:“夫人何必焦急,就让元宵去吧!”
鄯善黎眉头微皱冷冷道:“碧痕,你让开。”
碧痕见鄯善黎真的恼了,这才罢手,但是那边元宵却早已将编制好的青丝手绳递在淳公公手心,那手绳以青丝为底,交叉着十字金线为骨,盘旋错愕好不美观。鄯善黎想拿回来,淳公公却眼疾手快,早将青丝手绳死死攥住,她总不好从奴婢手里去抢,方才站住。
淳公公将青丝手绳揣入怀中,貌似安慰鄯善黎,实际上是硬拿着这东西要哄汉武帝欢心:“这等玩意儿要看是谁送的,李夫人,您就不必多虑了,是您送的陛下啊一准儿喜欢!”
“民间谚语不是说么:一缕青丝一缕魂,一缕悲伤一缕尘。一缕青丝为君剪,一缕青丝缠君魂。锦绳系发送爱人,望君不负有心人。咯咯咯……”碧痕在旁边打趣。
淳公公叹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这啊就叫做结发同心!那小奴这就回去禀告陛下,李夫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