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善黎一身大汗,此时醒来已经是更深漏尽了。
微风吹来顿感脖颈处有些许凉意,原来身上披着被子,上面还盖着刘彻的玄色烫金纹披风,微微隆起的肚子已经藏不住怀有身孕的事实,鄯善黎忍不住掀开披风,却觉得脚下使不上力道,侧眼一看,刘彻正捉着自己的玉足为自己暖脚,而此刻微微鼾声正从汉武帝那边传来……
刘彻高挺的鼻梁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鄯善黎望着他斜飞入鬓的英眉,熟悉而又陌生,她伸手想要触碰,却又缩回手来。
她轻轻抽出脚踝,赤足踏上清凉地金砖地面,仅披了一件纱衣来到星辉满布的窗前,明月皎皎,映照着远处摘星楼的灯火,这些都曾是少女的她梦寐以求的偏爱,但是此时的她已经不需要了,那颗炽爱胶东王的心早就死在大漠,也死在父王自|杀的那一晚!
而此时,她心中百转千回的是那个提枪立马,从火堆中救自己于水火的少年,漫天烟尘与战火,他冲杀而出,犹如天神降临……霍去病宴会上凝紧地剑眉,他刀削般的侧颜满是痛苦和寂寥,那个吹着口哨的潇洒少年一去不复返了,腹内胎儿的生父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却不能与他相认……
“你醒了?”身后传来磁性的男子嗓音,接着鄯善黎被圈进一个大而温暖的怀抱中:“怎么站在窗边,小心凉!”
大颗的泪砸在冰凉的地面上,鄯善黎说不出一句话,刘彻现在对自己越好,自己却越觉得对不起他,无论怎样,自己的心已经不在了,纵使父王的恩怨可以暂且搁置,他们也终究回不去了……
“你为什么哭?”汉武帝板过鄯善黎的肩膀,秋水凝眉,眉心的桃花妆姹紫嫣红,与那日宴会一般模样,脸上却再无一些生气,一丝怒意莫名涌上刘彻心头:“你记住,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的,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朕决不允许你离开朕半步!”
那双瞳之间的情绪反复变换,鄯善黎用力挣扎,却被刘彻抱的更紧,月色下刘彻垂眸看她瓷白泛着幽暗蓝光的侧脸,火热的唇伴着凌乱地气息朝她压来,情急之下,鄯善黎抬手给了汉武帝一巴掌!
“啪——”
这一声响彻月色中的金华殿!
汉武帝刘彻愣在原地,看着鄯善黎妩媚眼角中的决绝:“你是她对不对?!你根本不是什么妍儿,你是秋蝉!为什么骠骑将军回来了,你就变得魂不守舍,变得不再像妍儿?!你竟敢拒绝朕,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鄯善黎抬起水汪汪的眸子:“臣妾愿死!”
刘彻像是被惊的站立不稳:“你知道朕不可能杀你!”
汉武帝一把扯下窗边宽大的纱帘,一团团蔓延到金砖地面上,铺满了半个寝殿,像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沟壑,一袭月华照的大殿通亮,刘彻漆黑的眸子像在滴血:“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躲开朕!你不要以为朕感觉不到,你变得不一样了,很不一样,自从霍去病凯旋归来,你便不再是你!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都在忙些什么!”
“臣妾忙些什么?你倒是说啊!”鄯善黎抬眸看他,眼神冷冽。
“……你!你在……”汉武帝刘彻的话哽在咽喉,终究扣住了手指:“算了,朕不想与你闹僵,但是你却再三躲着朕,整日魂不守舍,朕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在想着别人!”
刘彻面色僵了僵,欲言又止:“是的,朕不能杀你,但是朕可以杀了他!”
此刻,被摇动的鬓落钗滑的鄯善黎泪眼看他,瀑布般的发丝缱绻垂下:“臣妾知错了……可一切皆与骠骑将军无关,那日中秋佳宴,臣妾才第一次见到骠骑将军,陛下何来怀疑小将军,全是臣妾一人之错……臣妾不该身体抱恙,让陛下烦心,更不该躲避陛下……请陛下……恕罪!”
见汉武帝并不做声,只是身影僵在原地。
鄯善黎焦急扶住刘彻的臂弯,抬眸看他的眼睛:“陛下,臣妾真的知错了,莫要怪罪其他无关人等!”
“你越是这样焦急,这般维护,越是说明你心里有鬼!”
刘彻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冷冽的渗人心魄。
鄯善黎周身一抖,情之所至让她忘却思考更多,作为睥睨天下的帝王,她知道刘彻可以为所欲为,所以她慌了,一心只想让汉武帝放过霍去病……
硕大的眼泪滴答滑落,梨花带雨的鄯善黎痴痴站在原地,身上的薄纱歪斜,露出一段白净地锁骨泛着清冷月色,她往后退了退,几乎要摔倒……
月光幽幽,薄云遮月,刘彻看着李夫人粉腮凝泪,心中不忍,一把将她扯入怀中,薄唇吻去她的泪,继而向下吻住那片粉红的樱唇,她的唇那么凉,她的睫毛扑闪,泪落如雨却不是因为自己,唇齿交缠间,刘彻的气息灼热,仿佛要吞噬掉她最后的生命力,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
鄯善黎不敢反抗,只觉身子忽然一轻,刘彻横抱起鄯善黎丢在软香床榻上。
十指交叠,暗香浮动,旖旎婵娟……
刘彻一腔热烈终被鄯善黎呆滞地表情所熄灭,月华下他呆呆望着李夫人,素纱衣掩映着她玲珑身段,粉面没有半点波澜,一双眼睛呆若木鸡,却如死去木偶一般,她好似抱定了决心,任自己恣意妄为……
刘彻忽觉万分无趣,从床榻上坐起,背对李夫人而坐,俄而听到一阵哭泣。
汉武帝心如刀绞拂袖而去……
恸哭声逐渐变大,响彻寝殿,碧痕掌上灯,赶忙进来看到一地纱帘先是一愣,接着来到鄯善黎床边:“夫人,你怎么了,刚才我看陛下匆匆离去,脸色十分难看!多少人盼着陛下过去自己的寝殿都盼不来,你怎么还把陛下惹怒了?”
鄯善黎像见了亲人一般,抱住碧痕大哭:“可是我不爱陛下了,不爱就是不爱了!”
“嘘……”碧痕左右观瞧,脸上是紧张神色:“这话可不兴乱说,搞不好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我的九族已经被陛下诛杀,我又如何能去爱一个杀父仇人?”鄯善黎泪眼婆娑:“况且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你真的是秋蝉,淮南小翁主?!我就说从我第一眼见你,就认出你,只是他们都说你是花楼出身的李妍儿,是陛下如今最宠爱的妃子。”
鄯善黎借着碧痕端进来的朦胧烛火,讲起自己出使匈奴之后的零零总总。
碧痕一阵叹息过后也不禁吓了一跳:“那你心有所属之人是谁?不会是韩嫣韩公子吧?不对,韩公子已经不在了啊。那又能是谁呢?难道……”
“是刚刚凯旋而归的骠骑将军——霍去病!”鄯善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会是他?!”碧痕常在深宫,不明白秋蝉怎么会放着俊朗英武的帝王不爱,却偏偏爱上那个多年征战匈奴的霍去病。
鄯善黎将玉楼金阙偷跑出去的点点滴滴,被贬掖庭奔袭千里求得解药,大漠黄沙中披荆斩棘救自己于危难的恩义一股脑与碧痕说了,碧痕长长呼出一口气:“如此说来,确实是陛下当年负了你,而今又负了你。倒是小将军一直护你周全。可是即便如此,你已经坏了陛下的孩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该为腹中的孩子考虑吧?”
“孩子不是陛下的!”鄯善黎咽下眼泪,却被碧痕一把捂住嘴巴,眼神是止不住的慌乱:“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鄯善黎拨开碧痕的手腕:“孩子是霍去病的。”
“你说!你说什么?!”碧痕不敢相信地站起来:“你这可是蒙蔽天子,是要杀头的大罪!怎么可能,怎么会是霍去病的?”
“就因为是霍去病的,我才进的宫。当初淮南国灭,九族不存,又传言骠骑将军与月氏女王私定终身,为了给腹中胎儿找一个父亲,也为了报父王的血海深仇,我才进了这金华殿!”
碧痕感觉头脑懵了,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多的讯息:“可是小翁主,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又需要我能做些什么呢?”
“陛下已经开始怀疑了,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一个养不起孩子的与我差不多胎儿同龄的产妇,还要找一个信得过的稳婆,在我生产之后将两个孩子调换,我只想霍郎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这又是何必呢?你的孩子即便不能封为太子,也一定会封王,又为何要将亲生骨肉换出,让别人的孩子坐享荣华呢?”
碧痕脑袋想破也想不通。
“玉楼金阙何其危险,你们只看到我蒙受盛宠,可是伴君如伴虎,万一陛下龙颜盛怒,难保日后我儿的安全。所以我心意已决,一定要将他送出去!”
碧痕不免叹息:“可是夫人,就算能找到合适的产妇,合适的孩子,可是你的孩子又要送到哪里去呢?”
“这我目前还没想好!”
鄯善黎握住碧痕的双手,撑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跪拜在地:“但是我求姐姐了,你一定要帮我这一回,在我生产之前一定要找到合适的孩子,能够封王封侯对于那个孩子也不算太亏……”
“你别这样,小翁主你快起来!”
碧痕搀扶着鄯善黎:“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更不要说咱们从前相处的情谊,这个忙我一定会帮你的。只是我真的不理解,你既然已经嫁给陛下了,你和霍将军就是断断不可能的了,为什么你就是想不开呢?陛下对你的荣宠我们奴婢都看在眼里,哪个不羡慕的牙痒痒的。”
“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鄯善黎望着幽深天穹的万点繁星:“我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陛下是天下的陛下,他早就不是那个恣意骄傲的胶东王了,而今的他是灭淮南满门的仇敌,是决绝狠辣的帝王,是后宫佳丽三千的汉武帝,而我只是一介弱女子……唯愿我儿痴且鲁,无灾无难度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