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霍去病眼底隐忍的泪,鄯善黎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终究还是认出了自己,她回身以衣袖挡住自己滑落的泪珠,却掩饰不住通红的眼眶:“臣妾身体不适,想要回去休息……”
衣袖下的手却被刘彻死死捉住:“夫人何去?苍鹰刚刚来送祥瑞,夫人岂能在此时离席?”
说完,手下用力将鄯善黎死死按在座位上,像是在彰显自己的所有权一般。
周遭都是溢美之词,宴饮欢畅,舞女喧嚣,但霍去病心思慌乱,耳畔只有嗡嗡之声,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裹挟着混乱的悸动冲向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冰凉,只觉得烈酒辣喉天旋地转,苍鹰玉爪在他肩头站了一会儿又扑棱棱朝着殿外的苍穹飞去……
车骑将军卫青推了推霍去病:“去病,你注意点,陛下大宴群臣,你怎么让苍鹰飞进来了,也就是陛下不怪罪你!我和你说话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见霍去病不发一言,卫青起身与众位官员施礼:“外甥失礼,失礼了哈!众位见谅见谅!”
“没有没有,大漠苍鹰能来大汉就说明我大汉国威浩大!”
“就是就是,车骑将军多虑了,你看陛下都很高兴呢!”
“我们也跟着长长见识,果然草原民族,就是不一样啊,咱们骠骑将军能降服匈奴,就连苍鹰也是照旧降服不误!哈哈哈哈!”
“车骑将军没养一只?哈哈哈!”
霍去病的目光在触及李夫人的侧影时便如受惊的鸟雀般弹开,却又不受控制地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回去,他试图努力维持自己表面的平静,却觉得是徒劳,只得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倒上酒,一饮而尽,却连一口菜也不吃。
汉武帝刘彻紧紧握住鄯善黎的手,任她如何折腾,往外抽拿就是不放。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向白玉阶下兀自饮酒的骠骑将军,他从刚才与李夫人对视一眼之后,再也没有抬起来头,只是闷闷地喝酒,一杯又一杯。
“值此中秋佳节,岂能有酒无诗?!”汉武帝刘彻看着殿外秋风落叶,略一沉吟,扫视众人:“朕先来抛个砖,《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好诗!好诗!”众位大臣交口称赞:“陛下珠玉在前,我等都没有诗句能出口啦!”
“月色峥嵘却不如陛下诗词迤逦!”
“陛下真乃奇人圣君!”
“朕只是想抛砖引玉,你们怎么倒都不赋诗了?东方朔,你来一首如何?”汉武帝摆了摆手,指了指正满手油脂,正在大快朵颐地东方朔,东方朔听汉武帝在叫自己,将一块大棒骨一下子丢在青铜盘上,宽大衣袖擦了擦嘴,站起身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哈哈哈,果真是东方疯子!还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可不是,还要秉烛夜游呢!”
“自比仙人,啧啧……东方朔就是东方朔啊!”
“哈哈哈哈,好!好!”汉武帝看着台下众位官员朗声大笑:“给东方朔赐肉!众位爱卿还有谁,再赋诗一首?”
“臣妾不才,愿赋诗以娱!”鄯善黎看了一眼仍旧在喝闷酒的霍去病,忽然脆生生来此一句。
汉武帝斜眼看她,只见她垂下长长睫毛,好似在苦思冥想,俄而朱唇轻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霍去病端起的酒杯在半空中一顿,又快速仰头喝了,眼圈一阵发红,只得垂下头颅继续斟酒,酒水就要从杯中溢出,还是一旁的仆多扶了霍去病的酒壶一把,才没让酒水漫出来……
“大哥,你注意点!”仆多小声提醒。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脉脉不得语……”霍去病小声重复着这句话,连连苦笑。
玉阶下一阵骇人的沉默,众多文官哪里听不出诗句中的别离滋味,李夫人就在陛下身边,何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不禁都捏了一把汗,偷看汉武帝的表情,见刘彻面色深沉,没有一丝表情。
“这……李夫人当是弄错了,这是中秋节不是乞巧节!”
“就是就是,定是李夫人喝醉了,竟误以为是七夕!”
“月色醉人,李夫人这是触景伤情,思念家乡了吧……啊哈……”
“对对对,不如臣来一首。”一位下臣指着未央宫中一树桂花叹道:“庭中有奇树, 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你这还是别离啊!去去去!中秋佳节,不许再说些悲伤诗句!”一众大臣打趣下臣,气氛一时间缓和了不少,刘彻看着一旁的李夫人,眼眸幽深。
台下郭照忽然站起身:“陛下,还请听微臣赋诗一首,献丑献丑!”
“是前虎贲中郎将……”
“他怎么也来凑热闹!”
“对啊,他父亲不是坐罪将要处死了么……”
“唉……可惜,可惜……郭照现在乃是内侍……赋诗一首也是理所应当!”
汉武帝摸了摸自己面前的酒杯,抬眸看了看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地郭照,淡淡点了点头。
郭照喝下一口酒,看了看窗外明月,朗声道:“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 众星何历历。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
“好个‘虚名复何益’!”汉武帝竟抚掌大笑,惹得群臣也不得不抚掌跟着大笑。
郭照一口酒一饮而尽,潦草落座。
董仲舒见气氛愈加不对,遂起身道:“陛下,微臣说两句。”
汉武帝抬起眼睛:“哦,董卿也好作诗?难得难得!”
“不不!”董仲舒摆了摆手:“此番恰逢中秋佳节,又逢骠骑将军大败匈奴,少年有成,臣不禁想起一首民间诗句,与众位分享,用以激励我大汉男儿从小立志,勤学报国!”
“好!还是董仲舒有大格局!”
“董卿快说,洗耳恭听!”
“董卿乃大儒,还得听董卿的!”
董仲舒在众人期盼地目光中慢慢抬步,郎朗声音响彻未央宫:“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
“好哇好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叹息,却又戛然而止。
随着众人目光看去,身着鹅黄绣凤长裙,头戴金丝花翎翠冠地皇后卫子夫手中提着一个银丝酒壶,逶迤拖地地长裙在地上漾起一阵波纹,她虽已不再年轻,但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况且汉武帝与她年纪不相上下,还要略年长两岁,她身后跟着一个琥珀瞳仁地婢女。
刘彻拧了拧眉,低声问淳公公:“皇后不是被禁足了么,怎么出来的!”
“微臣……微臣不知啊……”淳公公额上渗出细汗。
“皇后,你身体不适就该在高光殿静养,来未央宫又是何必!”在群臣之中不便发作,汉武帝话中有话,说她身体不适是给皇后颜面,也为自己留几分面子。
“咯咯咯……臣妾是身体不适,尤其最近这‘心口’痛的厉害!”
皇后卫子夫斜眼看向一旁的李夫人,那本该是自己的位置:“可是值此中秋佳节,臣妾就是再身体抱恙,也该来给诸位大臣和陛下敬上一杯酒,聊表寸心哪!”
“皇后真是懂事啊,这还想着陛下想着咱们这些臣子!”
“是啊,是啊,皇后有心了……”
“可不是么,病了不必前来宴饮也罢……”
卫子夫听着众位大臣议论,不急不忙拿起酒杯,提起自己的酒壶转了转壶盖,轻轻斟上一杯酒,双指捏住递给汉武帝,目光深情璀璨:“臣妾敬陛下一杯!”
刘彻接过酒杯,猛然想起绣衣使者的话,皇后与圣象之国的大傩师行走颇近,刚放到嘴边的手又放了下来,他看着酒水中打着圈圈,抬起漆黑地眸子盯住卫子夫的一双凤眼,卫子夫尴尬笑了笑,目光躲闪:“陛下怎么不喝?”
语毕,皇后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臣妾陪陛下一杯!先干了!”
皇后满饮此杯,将空空地杯底朝着汉武帝刘彻示意,脸上的表情颇为玩味,似乎在证明自己的清白,想以此打消刘彻的疑虑。
刘彻沉吟一瞬,抬眸笑道:“中秋佳节乃是团圆之节,皇后这杯酒朕就借花献佛,赏赐给车骑将军,卫青,来来来,这杯酒你来喝!”
“诺!”卫青起身,笑盈盈去接刘彻手中的酒杯,却被卫子夫神色慌张地拦下:“好弟弟,陛下还没喝,你一个做臣子的,怎么能越界?”
听了卫子夫的话,卫青愣在原地,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皇后如此慌张地样子,刘彻心中更笃定了三分,他沉沉道:“朕说赏赐给车骑将军,谁敢阻拦!”
“这……臣妾不敢……”皇后卫子夫只得向旁边一让。
卫青神色颇为尴尬,接过刘彻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卫子夫脸色骤变,忽然神色一松,又斟了一杯酒递给一旁的鄯善黎:“那这一杯本宫敬妹妹,愿阖家团圆,万事顺遂!”
“哪里,该臣妾敬皇后才是。”心情低沉地鄯善黎正要接酒,却被刘彻一把拦住,酒水登时撒了一地,众大臣哗然惊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勾勾看向玉阶上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