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农历八月十五,月圆。
“皇上驾到……”
随着淳公公一声传诏,汉武帝刘彻携李夫人,气宇轩昂地步入未央宫大殿,此时众位官员将军均已列席,见陛下和李夫人前来纷纷起身拱手:“臣等参见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夫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位爱卿平身。”
汉武帝刘彻朝着下方一扫,目光落在垂眸地骠骑将军身上,他并未抬头,整个人带着一股颓丧之气,哪里还似一个意气风发地少年将军!
刘彻收回目光寒暄道:“众位爱卿平身,不必拘束,今日中秋佳节尔等尽兴便好!”
众官员纷纷落座,仆多推了推心事重重地霍去病,小声嘀咕:“大哥你看,陛下的李夫人,真的长得好像黎姑娘啊!”
“黎姑娘”三个字,像是重启骠骑将军的一把钥匙,他瞬间抬眸,清澈眸子正对上李夫人躲闪地目光,一时间竟忘记落座,直到高不识拉了他一把才呆呆坐下。
“看什么呢?!那可是陛下盛宠地李夫人,肯定不可能是黎姑娘!黎姑娘或许早就死了!”
高不识在身后对着霍去病道:“你去九江郡不是也没打听到黎姑娘的下落么?”
“传御膳!”汉武帝刘彻紧紧搂住李夫人腰身,大笑吩咐。
登时中间甬道上鼓乐声起,一道道珍馐美味端上餐桌,美丽妖娆地歌姬彩袖飘荡,一众官员们轻声寒暄,唯独骠骑将军的眼睛却死死锁在李夫人地身上,眼底满是碎裂,听了高不识的话,霍去病声音颤抖,手中紧紧握着酒杯,似乎要将青铜卮捏碎:“可是李夫人却为何不敢看我?”
“人家是陛下的爱妃,为何要看你一个将军!别多想了,不可能的!”
高不识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将军肯定是思念成疾,我看那李夫人举手投足就全然不是黎姑娘,黎姑娘飒爽英姿,而这李夫人全然是一副妩媚姿态,天下之大长得相似的人或许是有的!更何况李夫人怀有身孕,一看就是妇人样貌,怎么会是黎姑娘呢!”
仆多按了按霍去病的大腿:“大哥,你小心点,这么盯着陛下的妃嫔,你是不想活了?!”
“不!不!她就是黎姑娘!”
霍去病瞳孔收缩,眼如泣血,眼看着汉武帝刘彻地目光向着这边移动过来,卫山赶忙假意打翻一杯酒在霍去病腿上:“哎呀呀,不好意思,骠骑将军,小的鲁莽了!不如跟小的出去换件衣裳!陛下,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微臣弄脏了骠骑将军的衣服,先行告退一会儿,失陪失陪!”
卫山说着死命拉住霍去病朝着殿外走去,直到未央宫门外,霍去病一把甩开卫山的手:“你干什么!干嘛特意弄脏我的衣服!”
“将军,我在救你好吧!全场都看出来,你死死盯着陛下的李夫人,眼睛都快长出钩子了!小弟知道你思念黎姑娘,是!黎姑娘失联了,你心里难受,我们比谁都清楚,那你也不能在中秋宴会上盯着陛下的妃子吧?!这让其他臣子怎么看?”
“我当真那么明显?”霍去病垂眸,声音带着颤抖:“可是我看她真的就是黎姑娘!”
“我看你是魔怔了!!”卫山挠了挠头发:“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现在黎姑娘是罪臣之后,陛下又怎么会让谋反之臣的女儿待在自己身边呢!你还是醒醒吧!虽说你战功彪炳,但是你未经陛下允许就私自奔去九江郡,现在又在中秋大宴上直勾勾看陛下的女人,我看你是疯了!是真疯了!”
仆多不知何时也借故窜了出来,搂住霍去病肩膀:“大哥,别胡思乱想了!你现在啊,看谁都是黎姑娘,依我看那李夫人肯定不是黎姑娘,只是样貌相似罢了!你听咱们兄弟的,一会儿进去,可不兴胡乱猜测,眼睛乱盯着人了!”
“当真……是我胡思乱想么……”骠骑将军的眼底一瞬间变得晦暗:“真的是我认错了么?”
“你就是认错人了!”卫山笃定的点了点头,垂眸帮霍去病擦拭酒渍,整理衣衫。
仆多用力搂了搂霍去病的肩膀:“可不是你胡思乱想么!走,咱们进去,别让陛下等着急了!”
霍去病点了点头,被仆多和卫山拉了进去。
“陛下,我等姗姗来迟,当罚!”仆多推了推霍去病,霍去病举起酒杯:“陛下,我等敬你和李夫人一杯,祝我主陛下千秋万载,福寿绵长!”
刘彻斜眼睨了一眼周身不自在地李夫人,示意她端起酒杯,为了腹中胎儿,李夫人酒杯中乃是羊奶替换的酒水。
“好,好啊,咱们君臣之间不必拘礼!夫人,还不快回敬骠骑将军!”
鄯善黎颤抖着双手举起银质酒杯,咽下一口苦水:“臣妾与陛下祝贺骠骑将军……凯旋归来!”
霍去病满饮此杯,只觉呛喉,眼眶发红:“咳咳……嗯。”
“朕的骠骑将军可并非不胜酒力之人啊!”汉武帝刘彻喝了杯中酒,摸了摸鼻尖:“今儿是怎么了?”
“回陛下,承蒙陛下厚爱,大概是太过激动呛到了……”
霍去病垂下眸色,周身紧绷,仆多赶紧大笑拍了拍霍去病肩膀:“对对,陛下,骠骑将军没出息,久在军中很久没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有这么多朝中大臣,竟呛了口酒!哈哈哈!”
鄯善黎侧过身,水眸欲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汉武帝看了看李夫人,紧紧拥住她颤抖地双肩:“哈哈哈,好!朕的骠骑将军辛苦了!接着奏乐接着舞,若是朕的爱将相中了哪位歌姬,朕就立刻为你们赐婚!”
鄯善黎拨开汉武帝的手指,默默坐回榻上。
霍去病不敢抬眸再看李夫人一眼,只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多谢陛下抬爱,微臣并未有娶妻的打算!”
“哎,哪里的话!”刘彻垂眸看向骠骑将军:“成家立业,治身齐家,立业兴国不可偏废。朕的大将军,威武英俊,哪家的千金会不爱呢!朕可听闻,大月氏公主就曾看中了朕的这员爱将,想要以身相许呢!就连大月氏女王也为了自己的女儿再三挽留将军,朕可听闻,大月氏乃是女子为王,若去病接受了公主,可就是大月氏的未冕之王,也可加强两国邦交,怎么就拒绝了呢?!”
“陛下说笑了,都是江湖传言……没有这回事!”骠骑将军心虚地攥紧了拳头,眸子低垂看向自己的脚尖:“臣哪里能配的上月氏公主呢!”
“怎么配不上!”汉武帝刘彻眼底光华流动:“朕的骠骑将军驱除鞑虏于千里之外,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立下不世功勋,也只有小国公主,重臣千金才配得上朕的爱将啊!”
“是啊是啊!”群臣交头接耳,自家有姑娘的都在心底打着算盘。
“明日朕就从重臣和众位爱将中择一贤良淑德的千金,常伴骠骑将军左右!”
汉武帝大手一挥,群臣激动昂扬,尤其是岁数大的老臣,激动地眼含热泪,直言陛下圣明!
“不!臣不娶妻!”霍去病剑眉高扬,突然撩起上摆跪在当场:“臣已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不得不拒绝陛下的好意,还望陛下恕罪!”
“这……这这……”朝臣一片哗然。
“骠骑将军有了爱人?”
“没听说啊……”
“我可听说了,据说是个匈奴女子!”
“是吗是吗?我怎么听说不是匈奴人,是大汉翁主!”
“不对,是匈奴女子,彪悍狂野的异族女郎!”
“不可能,我听说就是月氏公主!”
“什么啊!都错了,是月氏女王!”
看着白玉台阶下的众多朝臣议论纷纷,汉武帝刘彻斜眼偷偷看了看一旁的李夫人,她眉眼低垂,分辨不出什么颜色,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好似一尊瓷白地雕像,未央宫大殿内乱糟糟乱做一团,刘彻不禁低低咳嗽两声:“咳咳……嗯哼……”
车骑将军卫青赶忙离开座位上殿叩首:“陛下,这孩子轴得很!不知道是被下了什么蛊,一心踏破匈奴,没有半点娶妻生子的意思,并非想驳陛下的好意,我们做长辈的也为此操碎了心,都是我这个做舅舅的失职,还望陛下息怒!”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宫灯轻轻摇晃,汉武帝搀扶起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爱卿都请起,看看这说的什么话,不娶便不娶,搞得这么郑重,你看给朝臣都惊着了,又有多少千金今夜要默默流泪了……好啦好啦,中秋佳节不说这些,咱们接着宴饮!”
卫青拉着别别扭扭地霍去病回到自己的榻上,仆多也跟了下去。
语毕,汉武帝刘彻轻轻拍了拍手掌,宫人从殿后端上一个个白玉盘放在各位官员的桌子上,刘彻笑道:“此乃博望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干,请众位爱卿品尝,今年只得葡萄干吃,明年朕将遍植西域葡萄,来年众位爱卿就可与朕在圆月之下共品新鲜的紫玉葡萄了,让朕与爱卿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众位官员纷纷举杯致意。
忽然,一只苍鹰从殿外飞来,稳稳落在李夫人地肩头,鸟喙啄了啄自己的白爪子,一双黑漆漆圆溜溜地眼睛看向台阶下的众人,官员无不称奇,也有些胆小的文官害怕地直缩身子。
鄯善黎斜眼看那苍鹰,是自己与霍去病的玉爪,它还记得自己!玉爪轻轻啄了啄鄯善黎的头发,蹭了蹭她的脸颊,接着扑棱棱飞去,落在霍去病的肩头。
“神啦,天降苍鹰,昭示着陛下的大汉盛世!”
“看苍鹰落在李夫人肩头,肯定是李夫人要诞下皇子!”
“怎么又飞到骠骑将军那边去啦?”
“笨,肯定是祝贺霍将军凯旋啊!就连大漠苍鹰都来臣服!”
“陛下恕罪,臣没看管好我的玉爪,让大家受惊了……”霍去病猛然抬头,正对上鄯善黎如水双眸,眼底情义如同汹涌波涛一发而不可收拾,二人虽默默无语,却已横跨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