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善黎抬脚上御驾的时候,淳公公在旁小声念叨:“陛下啊,可是为了迎娘娘,亲自出宫来的,这几日夫人不在,陛下茶饭不思,日日担心夫人的安危……”
听闻此言,鄯善黎心头微动。
一抬眸色,刘彻已经遥遥向自己伸出大手,鄯善黎乖乖将白皙小手放在大手中,被他一把拉上车马,扯进怀中,一股熟悉的帝王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些许秋日的肃杀,竟一时间觉得有些紧张。
汉武帝眉眼中满是深情,薄唇轻启:“祈福还顺利吧,若不是有要务缠身,乌孙国那边……算了不说了,真应陪妍儿同去的。”
车马随着鄯善黎上车而缓缓驶动,鄯善黎偷偷朝着郭照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宫人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陛下起驾甘泉宫——”
锦绣华服的绣衣使者踩着整齐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重地声响,宫人的灯火与街边的灯影交叠,缠绕在刘彻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脸略微有一丝疲惫,眼眸中再没有少年的灿若晨星,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深邃,只是这深邃中又流露出少有的思念与柔情,紧紧锁在鄯善黎的眉尖,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次同乘……
鄯善黎竟一时有些羞涩,垂眸看自己的脚尖问:“乌孙怎么了?陛下可否赐教?”
刘彻细细揉搓着鄯善黎骨节分明又白皙柔腻的小手,叹息一声:“乌孙本被大月氏所灭,但他的一个王子却成为漏网之鱼,传说其曾被狼与乌鸦所救,也因此被称为神灵眷顾的孩子,被匈奴伊稚斜大单于所收留,据传言这王子被收留还与朕的南宫姊姊有关。”
鄯善黎心头震颤,自己当年为救这孩子编纂的故事,竟已经传遍八方,就连如今的汉廷也被“蒙在鼓里”!
面色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抬眸见汉武帝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只得假装追问:“南宫姊姊,就是陛下的亲姐姐,是那位送去匈奴和亲的公主吧?”
“嗯。”刘彻抚了抚鄯善黎鬓角的发丝,眸色中带着一丝疼惜,眼底闪烁的光华映衬的夜华都黯淡失色:“是啊,和亲,姊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是朕此生之痛!”
汉武帝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鄯善黎的手背传来温热的力道,甚至有些吃痛,不觉往外抽了抽,却哪里抽的出来,刘彻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仿佛害怕一撒手她便像小雀儿一般飞了……
“他乃是南宫姊姊的义子,现在这个王子长大了,已经带着自己在匈奴的势力西迁伊犁河和伊塞克湖一带,定都赤谷城。爱卿张骞得到线报说,此人因自己义母的死一直与匈奴的伊稚斜不睦,那小王子也堪堪长成,还未成亲。值此天赐良机博望侯张骞建议与乌孙联姻,结为友好,才能更长久地稳定现有的局势,使匈奴伊稚斜大单于再也无法走出漠北的苦寒之地!”
“张骞这主意不错!”鄯善黎不免脱口而出,睫毛微颤。
刘彻所言的小王子不就是自己颇为熟识的猎骄靡吗?
那孩子秉性坚毅,勇武刚强,只是没料到他与南宫姊姊这般情深,也不枉南宫姊姊收养他一番。
“陛下想好和亲的人选了吗?”鄯善黎试探问他,见刘彻久久沉默,街道的灯影在他脸上穿梭,好似一道河流,华盖遮挡住他的面庞,习惯性摸了摸鼻子,接着一把将鄯善黎搂的更紧:“朕还没有想好,朕真的不愿意再送公主去和亲……”
帝王的心跳坚实有力,敲打在鄯善黎的耳畔,他的心跳声一瞬间带她穿越茫茫戈壁,回到山岗上以为永诀的那一幕,隐忍暗哑的音色彰显出帝王的无奈与忧伤,惹得鄯善黎的心也跟着悲怆起来……
猛地鄯善黎心头一通,刘细君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她本就是江都瓮主,而今乃是罪臣之女,留在长安多有非议,还不若嫁给一个知根知底的猎骄靡,他不会像伊稚斜那般阴晴不定,若自己修书一封,让细君带去,定是个圆满的结局,到时候即巩固了汉廷与乌孙的关系,也为堂妹寻了一处安身之所。
“陛下不必担忧,朝臣们一定会帮你想出办法的。”
鄯善黎从刘彻怀中探出头来,狭长眼尾带着一丝妩媚,刘彻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却只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但愿如此。你这次回来可要好好安胎,不要再四处乱跑了。”
“对了,皇后娘娘怎么样了?”鄯善黎猛地抬起身,看向刘彻。
刘彻神色突变:“御医说皇后卫子夫不知有孕,已经胎死腹中,无力回天,也是她咎由自取!朕没料到她如此心狠手辣,竟会对你下此毒手,那日大傩驱鬼,若不是妍儿你机智无双,恐怕那便是你的下场了。朕已命她禁足椒房殿,不许她再入甘泉宫!”
汉武帝探手去摸鄯善黎的肚子,却被她下意识躲开了,鄯善黎长长睫毛扑闪,心中掠过的却是霍去病的影子,刘彻眼底含恨,像一只受伤的猛兽,猛地掐过鄯善黎的脖子,恶狠狠地吻了上去,辗转厮磨中带着三份霸道,甚至带着惩罚意味轻轻吮咬,轻微的刺痛让鄯善黎一时间无法呼吸,抖动的身体几乎失去所有抵抗的力气,只是手脚胡乱地锤他,双拳却被他紧紧捉在自己胸前。
“陛……下……这么多人……看着呢……”气息紊乱的鄯善黎脸颊通红。
“朕才不管,你倒是问问他们谁敢抬起头来!”
刘彻话音刚落,温热的唇再次威压下来,暗夜的云与迷蒙的灯影,刘彻深浅不一的呼吸,盘桓在鄯善黎的眼底,幔帐浮动起一阵涟漪……
“生同寝,死同穴,便是朕最大的愿望。朕不许你心里有别人,有犹豫!”
刘彻目光灼灼,望着鄯善黎微红的俏脸,扶着她纤细肩膀一本正经地说。
鄯善黎目光躲闪,她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只是她的心早就死了:“陛下有前皇后,皇后,日后还会有其他妃嫔,定有许多女子陪伴在侧,就是他日入茂陵,也不会孤单。”
“不!除了你,没有一个可以与朕同享茂陵,你相信朕,朕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汉武帝急于辩白,在鄯善黎看来却甚为可笑,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胶东王,她也不再是从前玲珑单纯的婢女秋蝉。
大漠风沙洗净了从前的天真,鄯善黎的眸色中多了些许暗哑。
秋风微拂,就像鄯善黎摇晃的内心。
车马缓缓驶入甘泉宫,一路宫人手中捧着烛火,摇曳在微微风中,竟然串成一路蔓延不绝地灯海,直到那片密林,整个甘泉宫朦胧上一层昏黄的诗意,万点光晕点撒恍若流萤……
刘彻递来大手:“还愣着做什么,这些是为了迎接你特意准备的惊喜!”
鄯善黎一愣,看着脚下新铺就得光华木质地板幽幽延伸至密林深处的摘星楼:“这是?”
“你怀有身孕,万一地上的石子绊倒你可怎么办?所以朕特意趁你去祈福的时候叫人连夜赶工,将这条路铺成平滑的,哪怕只穿着丝|袜也可在上面行走!快来,我们上楼去!”
此时的刘彻一改帝王的威严,仿佛还是那个年轻的少年,托起最爱女孩的手,轻快地奔上层楼。
脚尖传来木地板的咯吱声,鄯善黎只觉得心扑扑狂跳,分不清是因为狂奔上楼,还是因为今日的刘彻还似从前的胶东王,展露出他天真的一面,就像秋日早已经没有了萤火虫的踪迹,他却以宫人烛火替代,洒满山谷的盈盈灯火,映照着鄯善黎红扑扑的脸颊,杂草的芳馨混合着夜风吹来,惹人迷醉……
刘彻站在摘星楼最高层的栏杆旁,深情地看着鄯善黎,眼底盛满兴奋,他抬手举高朝着
夜色沉醉,密密匝匝深绿色的丛林深处,烛火组成的隶书篆字——“妍儿”霎时间亮起,赫然映照在鄯善黎的眼底,跳跃的烛光点燃她心中尘封的记忆,一阵暖流充满心田,忍不住一头扑进汉武帝刘彻怀中,泪水迷蒙而出:“彻哥哥……”
“傻丫头,喜欢吗?怎么哭了!”
刘彻捧起鄯善黎的俏脸,为她细心擦去泪水,鄯善黎的脸庞传来丝滑的触感,带着淡淡体温的金色披风被刘彻从自己的喉结处解下,搭在鄯善黎的肩头:“天气凉了,小心山风,不许哭了,再哭脸该哭坏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的……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们……”
“不……我……我很喜欢。”
鄯善黎一根手指放在汉武帝的薄唇上,被他一把握住,拉扯入怀。
抽泣着的鄯善黎抬起微红的眼眶,看着刘彻的侧颜,山风吹动他鬓角的华发,俊逸的双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他皱了皱鼻子,指着天边似圆非圆的一轮明月:“今夜月色很好,虽不是满月,但已算清辉明朗。你看!”
“可是那边为何那般朦胧了呢……”鄯善黎看着月色甚觉遗憾。
耳畔却传来暗暗低语:“因为思卿如满月,夜夜减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