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这寺院的主持是我一位故交,我教授完小五便去与他打了个招呼,因我乃是戴罪之身,不想连累了主持,所以才没有明说,你怎么反应那么大?!”
郭照眼神闪躲,不敢看李夫人的眼睛。
鄯善黎心头疑虑更深,但也没再说什么,淡淡道:“没什么,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小五嗔怒道:“师父也去了太久了,弟子都等得不耐烦了,弟子等倒是没什么,倒让夫人在这儿等了许久……”
郭照瞪了小五一眼,扯过缰绳,鄯善黎刚要上车,忽听得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响声由远而近,像是某种野兽,似乎是发觉了人们注意,便忽然停住不动了,夕照透过树荫洒下来,恍恍惚惚,朦朦胧胧,几人在原位站定,一时间都噤了声……
霍光指着草丛大叫一声:“那是什么?!”
郭照迅速跳下车马,抽刀立在鄯善黎身前,半晌没有动静,几人相互望了望都不知那是何物,郭照大着胆子试探向前,毕竟山高林深,时有熊罴野猪出没,万一一个不留神,可不是好招呼的!
旋即探刀拨开树荫下三尺余高的蒿草,只见一个周身脏兮兮的人睁着圆溜溜地鹿眼,微弱光线刺得他用手去挡,正畏畏缩缩地看着几人,周身止不住的发抖。
“是个乞丐!”郭照收回腰刀,插|进刀鞘:“堪堪怪事,乞丐不去闹市,怎地在这佛门清修之地。”
鄯善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叹息一声,柔声道:“小五,有没有干粮,拿些来……也是怪可怜的……”
“好嘞!”小五窜上车马,取下干粮,是个碎花布包,里面还剩下几块干饼,递给鄯善黎。
鄯善黎蹲下身递给小乞丐:“别怕,拿去吃吧。”
那乞丐身材瘦削,满脸污垢,此时听得言语温柔,才渐渐挪开挡着阳光的手,抬眸看向递给自己干粮的女子,这一看不要紧,小乞丐眼睛目不转睛,端详的鄯善黎不太自在,那小乞丐却旁若无人,看着鄯善黎忽而流出两行热泪,在黢黑满是污泥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道道儿……
鄯善黎只当他是感动的缘故,并未多想,将干粮连同布包放在乞丐手中,起身便走,忽然觉得手腕吃力,袖口原已经被捉住,只得站住脚垂眸问他:“怎么?我得走了,请你放开手。”
小乞丐眼中热泪簌簌,哽咽地说不出话,鄯善黎随即用力抽出袖口,起身欲走,那乞丐却丢了干粮,三两步爬在鄯善黎脚前,呜咽道:“姊姊,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雪儿啊!”
雪儿——这个名字恍恍惚惚,思绪一时被拉回从前……
寿春城内春意浓,杏花枝头苦争春,雪团团的女娃娃跟在儿时鄯善黎的身后,乖巧地叫着:“姊姊等等我……姊姊等等我……雪儿你来啊,来捉我啊!咯咯咯……”笑声一直响彻宽大的庭院,父王与叔父站在一旁的台阶前,捋着胡须指点二人,笑的合不拢嘴。
鄯善黎犹如被人当头击了一棒,她赶忙俯身擦了两把那小乞丐的脸,露出白皙的肌肤,乞丐小鹿般的眼睛骨碌碌地看着鄯善黎,女娃的面目虽已经长开,不似小时候那般团团糯糯,但依稀能看出些端倪,一双圆溜溜地眼中含情,激动与久别重逢的感慨尽在其中。
鄯善黎快速在小乞丐耳边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从长计议。”
小乞丐心思玲珑,并未多言,只是擦了把脸上的泪水,惊惶与无措地神色略微纾解。
“许是认错了人,不过这乞丐年纪尚小,在这深山密林也怪可怜的,不如咱们带上她,我再为她想个去处。”鄯善黎忽然话锋大变,大家都摸不到头脑。
郭照叹道:“不然先将她放在正觉寺,我与住持打个招呼……”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其实是个女孩子!放在寺院清修之地,怎么合适!”
鄯善黎打断郭照,真怕这个莽夫坏了自己的事儿,拉起小乞丐的手将她塞进马车,惹得小五一愣,随即鄯善黎也钻进车马:“咱们走吧!霍光,愣着干什么,咱们走!”
车马隆隆开动,帘笼内的鄯善黎却揪紧了袖口,微微咬住下唇,再细细端详一眼小乞丐的眉眼,脏污挡不住她眉眼中的秀气,擦去污浊的地方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堪堪如雪,正是儿时戏称的雪儿,却应是堂妹——刘细君!
夕阳最后的光晕穿过朦胧的森林,斜阳打在车马帘笼落下斑驳的树影,摇晃的车马晃动帘笼,揪扯的鄯善黎的心也摇晃不止,穿过树荫的几道斜阳,还有秋日的余温……
她将手拢在嘴边,轻声问小乞丐:“你若是刘细君就点点头!”
小乞丐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默默点了点头。
鄯善黎叹息一声,一时间一股心酸涌上心头,紧紧攥住女孩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
雪儿是刘细君的乳名,刘细君乃是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建因与淮南王刘安一同谋反而获罪,据传也同父王淮南王刘安一般,畏罪自|杀了,江都王门客亲眷也悉遭屠戮,江都王国也因此被朝廷废除,改为广陵郡。
自己从被父王送往长安,其实与这个堂妹也少有来往,虽儿时见面也算不上多,但还是十分要好的。此番遭逢此横祸,不用想也知道,刘细君遭受多少磨难,才跑来茂陵,应是奔着长安而来。
鄯善黎看着身世飘零的雪儿,她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自己呢。
“去东方朔府邸!”
鄯善黎忽然挑开帘笼,朝着郭照吩咐,遥望远处,已经有农家的星星点点的炊烟升起。
“又是那个东方朔,袍袖宽大,不修边幅邋邋遢遢,夫人何必去寻那疯子!”
郭照讷讷自语:“若你想安置这个小乞丐,还不如放在身边做个婢女,岂不是两全其美?”
郭照哪里懂得鄯善黎的想法,自己已是刀尖跳舞,若不是为父报仇,无处安身,自己又何必深入虎穴。刘细君乃罪臣之女,若有朝一日被陛下发现,不但自己身份会被揭穿,就是刘细君也难逃厄运,还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安置她才是。
东方朔机敏过人,此时能想到的也唯有他的帮助了。
“按我说的办,去东方朔府邸。”鄯善黎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了!”车马轻快飞驰,随着树影斑驳洒在车辕上几人的身上,渐渐远离鸟语花香夜色深沉起来的的茂陵,前方灯影幢幢,车流如织,渐渐人声鼎沸起来,想来长安城便在面前,吆喝声,儿童嬉闹声一时间不绝于耳,心意烦乱的鄯善黎却一路无话,看着外面拥挤忙碌的人群,一时间心头茫然。
“卖烧饼,卖烧饼咯!”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
小五咂了咂嘴:“一路走来都饿了,师父,咱们买几个烧饼吧!”
“好!”郭照拉住车马抛出几颗碎银,货郎兀自嘀咕着:“你们啊算是运气好,今天烧饼都卖完了,就剩下这最后几个啦!”说着掀开盖布拿出烧饼,热腾腾地还冒着气儿。郭照接过烧饼也递给霍光一个,霍光笑着接过:“既然到了长安,我便告辞了,回河东平原县。”
“你这就走了?”小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天色都这么晚了,明日也不迟!”
“不必了,半路正好有我一位故交,离开茂陵之后我也想尽快回去禀告家父。”
霍光将烧饼包好揣进怀中,拱手告辞。
“人家本来就有去处,跟着咱们做什么,难不成还进宫吗?”
郭照拍了一下小五的脑袋,转头对霍光道:“一路小心,你可记得,你这条小命可来之不易呢!”
“那是,多亏李夫人出手相助,此恩此德,来日再报。”
霍光对着帘内施礼:“李夫人放心,你对我说的话我都谨记,这就告辞了。”
“你去吧,一路顺利!”鄯善黎撩开帘子,目送霍光身影离去,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角。
小五朝着鄯善黎递来两个烧饼,鄯善黎接过递给细君,细君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得鄯善黎双眸湿润,从前珍馐美味不绝的女娃,而今却好似饿虎扑食一般,是饿了多久!
不免安抚:“小心烫,慢点吃。”
“刷刷刷,刷刷刷……”车马外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接着嬉闹的人群变得鸦雀无声,鄯善黎挺直身子:“外面怎么啦?”
不待郭照回答,已经传来公公声音:“天子驾到,黎民避让!”
鄯善黎闻听此言,赶紧掀开帘笼,见汉武帝刘彻正坐在高高的华盖之下,英武的侧脸在长安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威严,九匹白马周围是随从的宫人婢女还有手持斧钺的秀衣使者列阵而行,四方黎民还有郭照小五等人皆跪俯于地,叩拜天子……
鄯善黎小声嘱咐郭照:“一会儿将小乞丐送去东方朔府邸。”
接着慌忙下车跪在道旁:“臣妾叩见陛下。”
“快请起!”刘彻眸色闪亮急忙站起身,伸出一只胳膊,手心向上:“快,快到朕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