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着马车前往领地的旅途算不上太平。
好在都被罗岚对付过去了,这些倒是小事。真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路上看到的东西。
这个世界比他预想的要先进。
路过城镇时,罗岚注意到王宫里铁器的精度极高,城门口装着一台粗笨但能运转的蒸汽起重机,有一段路甚至铺了铁轨,上面跑的是马拉矿车。蒸汽机、铁轨、高炉炼铁,工业革命的底子已经有了。
但也就到这儿了。
这些东西全捏在上层手里。城镇里的平民还住着泥墙草顶的棚屋,衣不蔽体的孩子蹲在路边翻垃圾堆,贵族的蒸汽马车轰隆隆碾过去,溅一身泥水,没人敢吭声。
底层人就是耗材,换了个世界也一样。
罗岚的心情很差。他本以为有了爵位好歹能折腾点什么,但一个十岁小孩,没有现代科技,拿着张封地文书,跟揣着金条的兔子进狼窝没区别。
老国王安排的那个侍女也不知道怎么来头,搞不好是谁家眼线,但肯定不是来伺候他的。
罗岚半路上找了个借口把她打发了,给了笔遣散费。侍女走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岁小孩会主动赶走自己唯一的“照顾者”。
车夫倒是实诚人。底层老百姓,聊聊日常生活能说半天,问到前任勇者或者王宫贵族,就啥也不知道了。不是嘴严,是消息根本传不到他们这一层。
马车在一片丘陵地带停下。
“公爵,快到了。”车夫指着前方山坡上的庄园,“那就是国王赐给您的宅子。山脚下是城镇,您要有什么想打听的,镇上那些大人物肯定能回答。”
罗岚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庄园不大,位置倒不错,整个山谷收在眼底。山脚下的城镇隐在暮色里,几缕炊烟被风吹散。
“不用了,直接送我上去吧。”
——
庄园门前,罗岚给了车夫一笔封口费,够他闭嘴半年的数目。车夫连声道谢,赶着马车走了。
罗岚一个人站在门口。
石头围墙,铁栅栏门,门楣上刻着个他看不懂的纹章。锁坏了,门只是虚掩着。
推开门。
里面比他预想的干净不少。家具摆得整整齐齐,地毯褪了色但没虫蛀,壁炉架上的铜器还擦得锃亮。桌面上有层薄灰,手指一划就是一道印子,但灰不厚。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走了没多久,而且走得不慌张。不像被赶走的,更像是自己收拾好东西从容离开的。
罗岚没急着歇。
他花了快两个小时把整座庄园翻了一遍。一楼的厨房、餐厅、仓库,二楼的卧室、客房、储藏间,每扇门都推开看了,柜子也没放过。他不确定这座庄园里会不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他。
多数房间没什么异常。
直到他走进二楼尽头的书房。
房间不大,但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的。罗岚抽了几本出来翻,大多是这个世界的文字,写的是历史、地理、炼金术、农耕之类的内容,还有几本手抄的宗教经文。
他放下书,看向书桌。
桌面上只有一盏油灯和一瓶墨水,干干净净。但桌面右侧有一小块木板颜色偏深,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罗岚顺着那块地方往下摸,指尖碰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按下去,木板弹开。暗格。
里面塞着一本厚笔记。
皮封面磨得很旧,边角翻卷,用根皮绳松松地系着。罗岚拿出来,在烛光下翻开第一页。
他一下子愣住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英文。
语法偏古,句式又长又绕,满篇都是“BythegraceofourLord”“InHisfitercy”之类的措辞,标点用法也跟现代英语不太一样。但是英文,地球上的英文,这一点不会认错。
罗岚盯着第一页看了好几秒,才坐下来,把灯芯拨亮,从头读起。
——
笔记的主人没留真名。
罗岚从字里行间拼出了大致的轮廓:一个十九世纪的英国传教士,大约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对上帝虔诚到近乎偏执,对蒸汽机和纺织机的原理懂一些但不算精通,文笔工整,偶尔在页边画些小素描,教堂尖顶、齿轮剖面图、某种他想复原的水力锻锤。
跟罗岚一样,穿越者,被拉来当勇者。
但他的下场比罗岚惨得多。
这位传教士没有在年轻时被夺走力量。他老老实实当了几十年勇者,替王国打魔物、开疆土、顺带传教。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王国是合作关系。直到他老了,被国王客客气气地请上了祭坛。
所谓的“力量传承”,不是什么和平交接。
那是拿命换的。勇者的力量跟宿主的生命绞在一起,强行剥离,力量走了,命也跟着一块儿抽走。之前的勇者全死在了这个仪式上,一个没剩。
罗岚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躺在法阵里的时候。骨头被凿开一样的疼。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
继续往下读。
传教士没死。
也许是祷告了一辈子真管用了,也许就是命硬。力量被抽干之后,老头居然撑了过来。
在场的国王和法师全傻了。他们见过的所有前任勇者做完这个仪式都是一具尸体,面前这个老人居然还有呼吸。在他们的理解里,能扛过必死诅咒的只有神。于是刚才还准备处理尸体的国王立刻跪了下去,磕头请罪,把传教士当活神仙一样恭恭敬敬送到了这座庄园来养老。
传教士觉得这是上帝的安排。
他决定回报这个世界。脑子里关于工业革命的东西,蒸汽机原理、纺织机结构、炼铁改良工艺、火药配方,全都掏出来教给了王国的知识分子和贵族。他觉得技术进步能让文明跟着进步,就像在英国发生过的那样。
罗岚揉了揉眉心。
这老头光记着把技术搬过来,忘了技术是长在什么土壤上的。没有文艺复兴,没有启蒙运动,没有人权概念,往一个封建奴隶制社会里丢蒸汽机和火炮图纸,结果只有一个:压迫百姓的工具从刀枪变成了大炮。
效率提高了,产出增加了,多出来的好处全进了贵族的口袋。平民的日子不但没好转,反而因为“产能上来了”被加派了更重的活。
传教士大概到晚年才隐约意识到了这些。但笔记里字里行间看出了他的悔意,也许他觉得是人的罪,不是技术的错,也许他觉得一切自有主的安排。
基督教确实是他带来的,这点罗岚猜对了。
老头在山脚的城镇开了座教堂。平民不知道耶稣是谁,只知道山上那个大善人周末免费发粮食,去坐坐听他念叨两句就行。没多久教堂门口就挤满了人,耶稣的名号从这座城镇开始往四面八方传。
后来传教士自封了教皇。
大概不算是野心,一个老人在异乡给自己的信仰找了块地。最后一任勇者灭了魔王,世界通道重新开了,传教士选择留下,继续干他的事。笔记最后几页写的是要效仿罗马教廷,在这个世界建上帝的国。
笔迹到这里就断了。
“坚定的唯心主义战士。”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合上笔记,“坦坦荡荡去见耶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