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且问一句,我是勇者吗?”
披着白袍的魔导士重新端详了罗岚一遍,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鉴定一件拿不准真伪的古董。
“从各种迹象来看……毫无疑问。”
“那你们这是几个意思?”
罗岚被召唤到异世界还不到一分钟。他连脚下这块石板是什么材质都没搞清楚,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在新手村刷个级,就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甲士用长枪架住了。枪尖从正面顶着他的喉咙,身后还站了一排蓄势待发的魔法师,手掌上的光球明灭不定,随时准备把他轰成灰。
“毕竟是异界来的旅客,我们这也是保全之策。”魔导士的语气很客气,但罗岚看得出来,这帮人的眼睛里不只有畏惧。
还有失望。
罗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怎么是体穿?”
完完全全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任谁来看,也不可能把眼前这个小豆丁跟“拯救世界的勇者”画上等号。
这不太对。罗岚飞速地盘算着。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个小孩,你们这么多人堵在召唤阵前是想干什么?勇者对于这个国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棋子、是武器,还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判断:装。
罗岚张嘴就哭了。
声音洪亮,姿态逼真,嘴巴张得大大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尽管实际上一滴泪都没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得靠“我只是个孩子“来求活,但事已至此,演技拉满就完了。
效果立竿见影。
“看你们把孩子吓的。”
一位身穿修女服的大姐姐快步走了过来,朝着一圈甲士摆了摆手。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枪尖纷纷移开,魔法师掌心的光球也暗了下去。
修女蹲下身,将罗岚拥入怀里。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了,孩子。姐姐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罗岚乖巧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她胸口的项链。
十字架。
哭声顿了一下。
他飞速调整回来,重新埋进修女怀里,继续假装啜泣。但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基督教?这个异世界怎么会有基督教?某一任前代勇者带过来的?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宗教演化本身就走了类似的路线?
问题太多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修女朝着其余人员下了命令。“他就由我来带。你们都退下吧。”
语气切换到公事公办,干脆利落。
修女抱着罗岚走在铺着红毯的走廊上。廊柱很高,烛台排列得很密,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料味。
“拿着这个。”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十字架,挂到罗岚胸前,“愿上帝保佑你,可怜的孩子。”
罗岚低头看着手里的十字架,一时间五味杂陈。
好家伙,耶稣哥您手伸这么远的吗。异世界也归您管?
修女摸了摸他的头,在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要乖乖的哦。”
罗岚点头。
在将他送到王殿门口时,修女松开手,转身快步走了。步伐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不想回头。
罗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人生地不熟,没有魔力也没有武器,顶着一具十岁小孩的身体,就算跑出去也跑不了多远。
他推开了门。
大殿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巨大的铁制吊灯在发出昏黄的光。两排甲士肃穆地站在道路两侧,铠甲反射着烛光,一动不动。
最前方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老人。他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罗岚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难以置信、警惕,还有某种比失望更深的东西。一个十岁的小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长长的红毯上。画面荒唐到了极点。
他走到王座前,跪了下来。
身后的甲士们这才同时吐出一口气。
国王和身边的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很清楚。罗岚跪在地上,把每一个词都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是个小孩”“这次的召唤是不是出了问题”“之前的方案还能奏效吗”
议论没有持续太久。国王咳了一声,大殿安静下来。
“孩子,不要害怕。来,再靠近一些。”
老国王从高高的王座上站起来。他没有像平时接见骑士那样挺直腰板,而是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步伐蹒跚,膝盖似乎不太好。走到罗岚面前时,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大臣都没有料到的事。他艰难地单膝跪了下去,将自己的视线降到与这个十岁孩子齐平的位置。
一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大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了罗岚单薄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国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对一个做噩梦惊醒的孩子说话,“前一刻你也许还在父母的膝下撒娇,也许正和小伙伴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下一刻就被那道刺眼的白光拖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这是王国法师们在召唤仪式上的失误,更是我们这些大人的无能。让你承受了本不该属于你的命运。”
国王的目光落在罗岚胸口的十字架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苦涩了。
“神明选中了你。但这份责任对你来说实在太重了。你才十岁,大人们的战争,绝不能让一个孩子去流血填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
“所以,我和皇家首席法师商议了一个办法。我们查阅了古籍,找到了一种名为神授剥离的秘术。它可以将你体内的神明祝福剥离出来。过程会有些不适,就当睡一个长觉好了。力量析出之后,我们会将它赋予王国最身经百战的战士。由他来代替你,背负起讨伐魔王的使命。”
国王布满皱纹的眼角弯了弯,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而你,可以彻底卸下这个沉重的头衔。我会以王室的名义赐给你一片领土,有最温柔的侍女照顾你,有最博学的学者教你读书认字。你将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直到魔王被讨伐、世界通道重新打开的那一天。拯救世界,是大人该去头疼的事。所以,你愿意把这份力量交出来,换回你应有的童年吗?”
罗岚跪在地上,低着头,表情藏在阴影里。
说了半天,重点就一句话:把力量交出来。
前面那些温情脉脉的铺垫,什么“我们的无能““不该属于你的命运“,全都是用来裹住这句话的糖衣。手法很老练,措辞很诚恳,国王甚至跪下来了。但本质上,这跟街边骗小孩“叔叔给你糖吃“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罗岚也不在乎。
他本来就没打算当什么勇者。一个十岁的身体,没有武器也没有同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就算保留勇者之力也打不了谁。如果国王承诺的东西是真的,一片领土,一个安全的地方,那把力量交出去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国王的承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陛下。”
首席法师从大臣队列中出列。
他端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在罗岚面前布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光纹从地面向上攀爬,缠绕住罗岚的四肢和躯干,然后开始收紧。
疼。
不是“有些不适“的程度,是真的疼。像有什么东西扎进骨头里,沿着血管一寸一寸地被硬生生拽出来。罗岚咬住了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拼了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在一屋子不知底细的人面前昏过去实在太蠢了。
法师的表情在变。
一开始是专注,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难以置信。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程度的痛苦下居然没有晕过去,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而清醒的警觉。
法师的手抖了一下。
提取完毕。
光纹消散,罗岚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直直地倒在地上。水晶球里多了一团明亮的金色光芒,缓缓旋转着。
国王点了点头,招了招手,示意让人把罗岚抬下去。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些什么。
“喂。”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但清清楚楚的。
国王停住了。
他回过头。
罗岚趴在地上,七窍流血。鲜血从鼻孔和眼角往下淌,在法阵的纹路里蜿蜒成细细的红线。他撑着一只手,头歪歪地抬起来,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
“答应我的事,可别食言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国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罗岚。一个被抽干了力量、七窍流血、理论上应该昏死过去的十岁小孩,居然还在笑着跟他讨价还价。
他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点了点头。
侍女搀扶着罗岚去了皇宫深处的一间休息室。
罗岚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翻身都费劲,但脑子一刻也没停。他把从召唤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全部归档分类。
第二天。传承仪式还没开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国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其中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杯不太自然的深色液体。罗岚扫了一眼那杯东西,目光没有停留。
国王屏退左右,亲自端着一个装满印信和文书的托盘走到罗岚面前,脸上挂着一个慈父般的微笑。远看还行,近看全是裂纹。
“罗岚啊。这块‘丰饶盆地’可是咱们王国内陆最富庶的庄园群,没有魔物,也没有战乱。你刚刚被剥离了勇者之力,身体虚弱,正好去那里当个小领主,好好休养生息。”
罗岚靠在椅背上,极力掩饰着心底的冷漠。
丰饶盆地。
这个名字他后来才搞清楚是什么意思。确实没有魔物,但那里的庄园主和地方豪绅比魔物难缠一百倍。那片地方几十年没往王城交过一粒粮食,王室先后空降了三任领主过去,无一例外全部“意外身亡”,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哪里是赐给他养老的封地,分明是把他扔进绞肉机里,顺便光明正大地处理掉一个隐患。
但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此刻的罗岚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一个国王对一个被剥夺了力量的孩子这么“慷慨“,要么是真的心善,要么是另有目的。而根据他这两天的观察,面前这位老人离“心善“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刀山还是火海,总比躺在这里等死强。
他挤出几滴虚弱的冷汗。这倒不用演,身体确实还没恢复。然后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领主印信。
“……多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弱得像风一吹就会断。
国王满意地打量着罗岚这副随时可能咽气的惨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放松。一个快死的小孩,不构成威胁了。
他拍了拍罗岚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去主持传承仪式。
不多时,大殿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侍女按照罗岚的吩咐,把罗岚搀到了二楼的走廊。走廊一侧镶嵌着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从外面看是一幅圣人降世的宗教画,从里面看却是单向透明的,可以清楚地俯瞰整个大殿。
罗岚靠在窗框上,往下看。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体格健壮。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充满电的灯泡。那种表情罗岚太熟悉了,是一个还没被世界揍过的人才会有的模样。
新勇者正激动得单膝跪地。神圣的勇者之力化作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灌注进他的身体。光芒太盛,大殿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新勇者凝聚的魔力化作一把大剑,高高举起。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微微破了音。
“为了国王陛下!为了正义与光明!我一定会斩尽世间一切邪恶,不负神选之名!”
罗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牵动了胸腔,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嘴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悲哀。
他靠回冰冷的彩绘玻璃上,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底下那个沐浴在金色光柱里的热血青年,满眼都是看乐子的愉悦。
加油吧,精神小伙。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勇者倒了杯酒。
希望你以后还能喊得这么响亮。
大殿里的狂欢还在继续。鲜花从看台上抛下来,号角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欢呼新勇者的名字。
而罗岚已经从窗边退开了。
他转过身,顺着走廊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步伐很慢,身体还在发抖,但方向很明确。
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大殿里,趁这座王城里没有一个人记得二楼走廊上还有一个被抽干力量的十岁小孩。
是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