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笔记,罗岚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的东西在慢慢理清。
老教皇在这儿经营了几十年,教堂、信众、在本地的名声,加上庄园里这些物资和书。这就是他留下的全部家当,也是罗岚眼下唯一能用的东西。
第一件事应该是找几个能打的人。一个十岁小孩独占一座庄园,消息传出去,附近的地头蛇三天之内就会找上门。
罗岚去清点了一下仓库。
粮食去掉发霉的,大概够一个人吃一个来月。领地名下的地基本都在庄园主手里,账本上记着税收数字,实际上最近三年一个铜板都没收上来。照这么下去,坐吃山空用不了两年。
自己能不能去认领老教皇的位子?教堂那条线要是接得过来,好歹能撑起点场面。但一个十岁小孩跑去教堂说“我是新教皇”,估计会被当疯子轰出来。
暂时走不通。
天快黑了。
罗岚决定先填肚子。
厨房里翻出点能吃的东西,凑合对付了一顿。翻储物柜的时候摸到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和几包密封好的茶叶。
笔记里提过,老教皇闲着没事在院子里选育了一种本地茶,想复刻家乡的下午茶。罗岚找了把壶,烧水泡了一杯。
茶汤颜色不错,深琥珀色,还算清亮。
喝了一口。苦涩味够了,但茶味淡,收尾寡。品种底子还行,制茶工艺太糙。也不能怪他,英国人喝红茶是要加奶加糖的,对茶叶怎么做本来就不讲究。
不过,拿来卖的话……
罗岚端着杯子,脑子转了起来。这个世界没有茶。原料有现成的茶园,工艺可以慢慢改,前期走高端路线做稀缺,等产量起来再往下铺。
一个贩茶帝国的雏形正在罗岚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笃、笃、笃。
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
罗岚手里的杯子停了。
这个点天都快黑透了,正经人不会现在来敲门。
他放下杯子走到门前,没开,压着嗓子装粗声。十岁的嗓子伪装成年人勉强,但隔着一扇厚木门,糊弄一下问题不大。
“谁?”
门外顿了一拍。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客客气气的,带着做生意的人特有的那种圆滑劲。
“不必紧张,我就是个做小本经营的商贩。路过贵地,见山庄里还亮着灯,想来问问——您这边可有什么需要?”
“卖什么的?”
“开门一看便知。”
罗岚没动。
他退了两步,从壁炉旁的架子上摸到老教皇留下的手枪,把枪别在身后,另一只手去拉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个兜帽男人,穿件看着就廉价的皮外套,满脸堆笑。身后跟着个不说话的随从。
随从后面,站着三五个女孩。
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跟罗岚现在差不多。手被粗麻绳捆在身前,衣裳很薄,有几个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没有人哭。没有人抬头看他。就那么低着眼睛站着,像货架上的东西,等人来挑。
罗岚藏在门后的手攥着枪柄,指节泛白。
他盯着门缝外那张堆着笑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商贩搓了搓手,笑容一分没少,甚至带上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哎哟,瞧您说的。山庄空了这么久,您刚来,身边肯定缺人手。这些货虽然瘦了点,但胜在年纪小,听话,好调教。您要看得上眼……“
“谁问你这个。”罗岚打断他,目光从商贩脸上移开,扫过那几个女孩。
她们的眼睛是空的。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深的东西,是已经不指望任何事了。
罗岚把视线收回来,压住胸口翻上来的那股劲。
“我问的是,谁告诉你我刚到?大半夜跑到男爵的领地上卖人,你们这‘小本经营’,胆子不小。”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十岁小孩。嗓子压得再低,真动起手来也不够看。但对方既然敢来敲门,说明还没摸清门后站的是谁。这层窗户纸暂时还戳不破。
商贩愣了一拍,反应倒是快,立刻换了副苦相:“大人有所不知,我也是路过瞧见有车驶上了庄园,这才赶紧回去挑了批新货送来。这世道,这些奴隶没我收着,早饿死了,我们也就混口饭吃。您要嫌麻烦,我们走就是……“
他说着作势去拽绑着女孩们的麻绳。
“站住。”
罗岚喝了一声。
他知道这帮人要是现在走了,这几个女孩不会有更好的下场。他自己现在是泥菩萨过河的处境,但如果连眼前的事都当看不见,那他还不如当初死在王都的法阵上。
“多少钱,我全要了。”
商贩眼底闪了一下,随即堆上更大的笑:“哎呀,大人真是好心!这几个加起来,您随便给个五枚金币就成……”
罗岚没漏掉他那一闪。
价格报得太随意了。真做这行的,报价前会先摸买家的底,试几个来回再亮数字。这人张口就是“随便给”,要么是急着脱手,要么根本不在乎钱。
再看站姿。这商贩嘴上油滑,但双脚站得很沉,重心在前脚掌,随时能动。后面那个从头到尾没开口的随从更不对劲,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手垂在身侧,离腰间什么东西很近。
这不是普通的奴隶贩子。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罗岚从怀里摸出几枚在王都带出来的金币,顺着门缝丢了出去。
“钱在这。人留下,滚。”
商贩接住金币,连声道谢,转身去解麻绳。罗岚的视线跟着绳子移动,逐个扫过那些女孩,目光在最后面停住了。
队伍末尾缩着一个小女孩,看着也就十岁上下。身上裹着一件大得离谱的破袍子,像套在麻袋里,脚底光着踩在石板上。跟前面几个不同,她没被绑,但缩在角落里,头埋得比谁都低。
“等等。”罗岚指着她,“这个怎么没绑?也是你的货?“
商贩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大人误会了,这是我妹妹。”商贩干笑两声,“打小脑子不太好使,只能带在身边干点粗活。她不卖的。”
“你妹妹。”罗岚重复了一遍。
他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楚。
“你穿皮袄,她穿破麻袋。大冬天你妹妹光着脚,你倒是靴子擦得锃亮。这是当哥的做派?“
商贩张了张嘴。
“我看不是带妹妹。”罗岚没给他接话的机会,“是嫌太小太瘦卖不上价,留着继续养。”
“大人您这可冤枉……“
一枚金币从门缝里飞出来,磕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在商贩脚边滚了半圈才停住。
“买她。够你在城里买十个这样的丫头了。人留下,你走。”
商贩低头看着那枚金币,没弯腰捡。
沉默了两秒。
罗岚注意到后面那个“随从”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继续。商贩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某种判断。他偏了偏头,朝队伍里扫了一眼。
罗岚不确定他在看谁,但隐约觉得队伍中间有个低着头的金发女孩微微动了一下。
“既然大人坚持。”商贩弯腰捡起金币,脸上换了副表情,不是之前那种油滑的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这丫头就托付给大人了。”
他顿了一下。
“善待她们。”
这句话没有客套的尾音。说完他转身带着随从走了,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罗岚看着两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松开枪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衣也湿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
五个女孩站在门口。
然后她们看到了门后的人。
几双眼睛同时瞪大。刚才隔着门板说出那些话的,那个听起来沉稳、强硬、一句一句把商贩逼到哑口无言的声音,属于一个比她们大多数人都矮半个头的男孩。
罗岚懒得解释。
“先进来。”
他侧身让开,等最后一个人进了门,把门关上,拴好门闩。转过身的时候,那个被他强行买下的小女孩忽然扑了上来。
没有预兆。就是直直地撞进他怀里,两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抖得厉害,却一声都没哭。
罗岚僵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很熟悉,熟悉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女孩的后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去看她的脸。手搭在女孩肩上,把人轻轻扶开一点距离,借着门厅里昏暗的烛光端详。
小脸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但五官的轮廓藏在那层灰扑扑的脏污底下,隐约有种让他心里发紧的既视感。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看他。眼睛很大,因为太瘦显得更大。
“……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