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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9章 引擎
    他辜负了她们,这个念头再次尖锐地刺入脑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具体。

    

    齐一楠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在想象中蒙上了一层水汽,不是柔软的泪,而是被强行压抑的、沸腾的愤怒和痛苦。

    

    黄雅琪那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将指挥权部分交托给他,不是让他这样去“牺牲”的。

    

    还有李慕媤。

    

    燕京秋日晴朗的天空下,她捧着书坐在未名湖畔长椅上的侧影,安静,美好,与世界保持着一种优雅的、有距离的和谐。她会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消息?

    

    还是赵部长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地告知?还是从某个冰冷的内部通报里看到?

    

    她会沉默,会继续看书,但翻页的手指会停顿很久,目光会失焦地落在湖面某个虚无的点上,一整个下午。

    

    还有徐莎莎。

    

    贵州层层叠叠的青山间,那个穿着碎花衣裳、眼睛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女子。她可能正在给自己的学生上课,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发辫上。

    

    她不会立刻知道,也许很久以后才会从某个辗转的消息里,模糊地听说那个曾经短暂闯入她生活的“小飞”,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只是……不再回来。

    

    这些画面,像默片一样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带着色彩、气味和温度,最后却都凝结成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铅。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些画面强行压回意识深处。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需要成为一块铁,一把刀,一个纯粹的执行计划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还残留着洛瑜儿的香水味、雪茄味、以及炉火将尽的灰烬味。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门口,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马库斯果然等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相对干爽的迷彩服,脸上的雨水和泥污也擦掉了,露出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显得更加清晰。

    

    他递给罗小飞一件叠好的、深绿色军用雨披,料子很厚实,虽然雨停了,但清晨的雾气很重,路上植物上的积水一碰就会洒下来。

    

    “走吧!”马库斯只说了一句,便转身带路。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门厅,走出那栋水泥建筑。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雨后泥土、植物和被雨水冲刷过的铁锈混合的气息。

    

    营地已经苏醒,但气氛并不活跃。

    

    一些武装分子在检查车辆,往皮卡车上搬运弹药箱;了望塔上的哨兵抱着枪,身影在逐渐明亮的天空背景下像个黑色的剪影;远处传来发动机试车的轰鸣,随即又停下。

    

    没有人多看罗小飞一眼。

    

    他在马库斯的带领下,走向营地边缘的一辆敞篷吉普车。车很旧,漆面斑驳,但轮胎是新的,引擎盖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预热过。

    

    马库斯坐上驾驶座,罗小飞坐到副驾驶,没有多余的交谈。

    

    吉普车点火,发出粗哑的吼声,然后缓缓驶出营地大门,碾过泥泞的车辙,驶上了那条来时的、两旁长满仙人掌和荆棘的小路。

    

    晨光熹微,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调中。远山露出模糊的轮廓,像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的影子。

    

    路边的植物叶片上挂满水珠,每一颗都折射着微弱的天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空气冷得刺鼻,呼吸间带出白气。

    

    吉普车颠簸着前行。

    

    马库斯开得不快,但很稳,熟练地避开路上的深坑和水洼。他的手粗大,指关节突出,稳稳握着方向盘,眼睛平视前方,偶尔扫一眼后视镜。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围的地形开始变化。废弃的矿场和人工建筑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的荒野。

    

    低矮的丘陵,大片枯黄与深绿夹杂的草地,偶尔出现几块巨大的、风蚀严重的岩石,像沉默的史前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一只秃鹫在高空盘旋,翅膀几乎不动,乘着上升的气流,姿态傲慢而从容。

    

    “快到了。”马库斯突然开口,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音节短促而坚硬。

    

    “前面那个坡,翻过去,下去就是农场。车在左边那几棵树旁边,有伪装网。”

    

    罗小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约五百米处,确实有一个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

    

    马库斯将吉普车停在坡下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熄了火。

    

    他拔出车钥匙,却没有下车,只是转过头,看着罗小飞。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很小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石子。

    

    “洛小姐的命令,我只送到这里。”他说,“你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拿到车,开走。别绕路,别去其他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那个信号……别忘了发,为了那些等车的人好。”

    

    罗小飞看着他,点了点头。“明白。”

    

    马库斯不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下车。

    

    罗小飞推开车门,踩在潮湿的草地上。他穿上那件雨披,虽然没下雨,但清晨的雾气很快就在布料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关上车门,没有再看马库斯,转身朝着那个缓坡走去。

    

    脚步踩在湿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周极其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尖锐而短促,划破寂静,反而让寂静显得更加深邃。

    

    他能感觉到背后马库斯的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他的脊背上,直到他走上坡顶,身影消失在坡的另一面。

    

    坡顶上风大了些,吹得雨披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吉普车还停在原地,像一个绿色的小点。马库斯坐在车里,没有动,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罗小飞转回身,看向坡下。

    

    废弃农场展现在眼前,曾经或许平整的土地,如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在晨风中泛起灰绿色的波浪。

    

    几段坍塌的石墙基址像断裂的骨骼,散落在草丛中。

    

    远处,果然有几棵高大的金合欢树,树冠稀疏,枝条以一种痛苦而倔强的姿态伸向天空。在其中两棵树之间,一块土黄色的伪装网覆盖着一个隆起的物体,边缘用石块压着。

    

    那就是装甲车。

    

    目标就在眼前,计划的第一步,即将迈出。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节奏并没有因为紧张或激动而紊乱,反而像进入了某种专注状态下的恒速模式。

    

    他深吸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迈开步子,朝着那几棵树,朝着那个被伪装网覆盖的、未知的钢铁巨兽,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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