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线,不是那种温和的、浸润式的漫射,而是像无数把极薄的、冰冷的玻璃刀片。
从狭窄的窗缝里硬生生楔进房间,将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炉火经过一夜燃烧,已经矮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基在灰烬里苟延残喘,散发着最后一点惰性的温暖。
那光与热曾经充盈整个房间,此刻却退缩成一团蜷缩在壁炉深处的、垂死的余烬。
洛瑜儿站在那片被窗缝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的地带。她的侧脸一半浸在灰白的天光里,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质感,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在太阳穴附近极细微的搏动。
另一半仍陷在房间残余的阴影中,轮廓柔和却深邃,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某种夜行动物收敛了爪牙后依然保持的、本能的警惕。
她看着罗小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了些,仿佛在重新校准一件刚刚经历了剧烈温度变化的精密仪器。
“赵部长。”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对刚才那场情感风暴的具体态度,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是个有趣的人,和情报档案里描述的……不太一样。”
罗小飞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的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一点轻微的紧绷感,像暴雨过后的土地,表层干涸龟裂,深处却蓄满了沉重的水分。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通讯结束了。你的条件我做到了——在监控下,只谈必要内容。”
“也听到了不少额外内容。”洛瑜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更像是对某种复杂状况的确认。
“‘辜负’,‘茅台’,‘活着回来’……情感很充沛。这会让事情变复杂,还是变简单呢?”她像是在问罗小飞,又像是在自问。
她离开窗边,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桌前,手指点向灰水镇东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的一个标记。
“装甲车就在这里,BTR-60PB,苏联老古董,但机械部分被我们的人彻底翻修过,发动机换过,装甲板额外加固了要害部位。
能坐十二个人,挤一挤可以塞下十五个。油箱是满的,副油箱也是满的。足够从这里直接冲到边境线,如果路上不遇到大规模拦截的话。”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条线,绕过几个用红色标记的、代表桑海势力前哨的点。“马库斯会护送你到距离装甲车一公里的地方。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车钥匙在点火开关上,武器在车厢里——两支AKM,四个弹匣;一挺PKM机枪,两条百发弹链;还有两具RPG-7,四发炮弹。够你们应付小规模冲突了。”
罗小飞走近地图,仔细看着那条路线和装甲车的位置。
距离灰水镇营地大约三公里,在一片地势略高的废弃农场边缘,周围有稀疏的灌木和几棵孤零零的金合欢树作为掩护。位置选得不错,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也有一定的隐蔽性。
“桑海的人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他问。
“今天上午不会。”洛瑜儿回答得很肯定,“他的主力在灰岩地带集结,一部分外围哨位在这个区域。”
她的手指点向另一个方向,“我让他的人今天早上‘意外’发现了一点你们在石林活动的新痕迹,他会把注意力暂时挪过去。你有大约四小时的窗口期。”
她抬起眼睛,“足够你拿到车,开回灰水镇,装人,然后离开。”
计划听起来完美,太过完美。
罗小飞的目光从地图移向洛瑜儿的脸。“代价呢?除了我‘配合’你对付桑海。”
洛瑜儿与他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装甲车上有定位器。不是我们装的,是车本身老式导航系统里就有的,我们没拆除。
我需要知道它的行进路线,确保它不会……开往我不希望它去的地方。比如,我们的某个补给点,或者指挥所。”
她停顿了一下,“另外,你抵达灰水镇后,我需要你当着马库斯的面,用车上无线电发一个简短信号。频率和内容我会给你。只是一个安全确认信号,表示你‘合作’顺利,没有异常。”
“如果我不发呢?”
“那么马库斯会‘建议’灰水镇外围的观察哨,用迫击炮进行一轮警告性射击。”
洛瑜儿的语气依旧平静,“不会直接炸营地,但会炸营地边缘。足以让那些惊弓之鸟彻底乱起来,让你的撤离计划还没开始就流产。”
赤裸裸的威胁,包裹在“合作”的糖衣里。
罗小飞点了点头,仿佛这威胁只是交易中一个普通的条款。“明白了,信号内容是什么?”
洛瑜儿从地图桌抽屉里取出一张便条纸,用一支纤细的银色钢笔写下两行数字和字母组合,字迹优雅而清晰。
“频率:142.875 MHz。内容:’灰岩天气晴朗,可以放羊。’ 重复两遍。”
罗小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将纸条递还。洛瑜儿却摆了摆手:“你留着,万一忘了。”
她没有接,罗小飞将纸条折好,塞进作战服胸前的口袋。这个小小的动作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她给他留下了“可能忘记”的余地,或者说,留下了某种测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洛瑜儿问。
罗小飞想了想。“我那些在石林的队友,你说过,可以让他们安全。”
“马库斯已经下令,今天上午十点前,我们的人从石林东侧撤出两公里。”洛瑜儿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块精致却实用的军用手表。
“现在六点四十七分,他们有三小时十三分钟的时间,从藏身处移动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我们的人,或者试图尾随,就不会有危险。这个承诺,在你发出那个安全信号后,依然有效。”
“谢谢。”罗小飞说,这个词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洛瑜儿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极轻地笑了一声。“不用谢我,罗先生。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马库斯在外面等你,他会给你一件干净的雨披,虽然雨停了,但路上泥泞,祝你好运。”
她走到门边,手握住了黄铜门把,却没有立刻拧开。她背对着罗小飞,停了大概两秒钟,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
仿佛卸下了某种表演性的外壳:“赵部长的茅台……听着不错。如果真有喝到的那一天,替我向他问好。”
说完,她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缝隙。
走廊里煤油灯的光和外面清冷的天光混在一起,从那道缝隙里流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模糊的光带。
罗小飞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听着洛瑜儿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因为紧张和用力,指关节有些发白。他缓缓张开手指,又慢慢握紧,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带来的细微刺痛和温度。
袖口里,那个微型接收器依然贴着皮肤,冰冷,沉默。他不知道刚才与岩罕的通讯,是否真的通过它传递了什么。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岩罕此刻正趴在那个废弃水渠的潮湿泥土里,耳朵紧贴着主耳麦,试图从那短暂的通讯背景音里,分辨出他袖口接收器可能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代表特定含义的震动频率。
也许齐一楠就蹲在他旁边,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听着,分析着,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明确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