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命令,灰雀!”罗小飞打断他,语气加重,“另外,如果……如果可能,请设法转告黄指挥和齐队……”
他顿了顿,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难以完全掩盖声音深处那一丝无法抹去的沉重与愧疚,“告诉他们,我对不起她们。也……告诉燕京和老家的人,我……辜负了。”
电台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岩罕不傻,他听出了话里的决绝。
“……收到,孤狼。”岩罕的声音最终传来,带着哽咽前的强自镇定,“保重,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完毕。”罗小飞果断结束了通话,放下话筒,看向洛瑜儿,“可以了。”
洛瑜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深邃了。她点了点头,示意马库斯撤走电台。
“很感人。”她轻轻说道,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合作步骤了。关于那辆装甲车,关于桑海在灰岩地带的具体布防……”
接下来的谈话,罗小飞机械地应对着,大部分心思却已飘远。通讯完成了,关键信息是否通过袖中接收器传递出去,他不得而知。但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谈话接近尾声时,洛瑜儿似乎“随意”地提起,为了显示合作诚意,她可以允许罗小飞在严格监控下,再与“更高层级”进行一次简短通讯,以“协调避免冲突”——这显然是她进一步获取情报的步骤。
而罗小飞,顺势提出了需要与直接指挥撤离的黄雅琪通话确认,并最终要求接通到远在燕京的赵部长——
他的老旅长,现任某部副部长。理由很充分:只有赵部长能授权他在此特殊情况下的“非常规合作”,并协调后续可能的对接。
洛瑜儿考虑片刻,同意了。对她而言,能直接接触到中方更高层,或许是意外之喜。
通讯再次建立。
这次是通过更可靠的卫星链路,当黄雅琪那竭力保持平静却依旧透出震惊与痛楚的声音传来。
当齐一楠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怒吼与质问隐约从背景音中传来时,罗小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只能用最简洁、最冷静、甚至最冷酷的语言,向她们说明自己的“决定”:以一人的“合作”与“风险承担”,试图换取桑海被清除,换取灰水镇和石林同伴的安全窗口,为后续一万二千多同胞的撤离减轻压力。他再次重复了那沉重的“辜负”。
黄雅琪和齐一楠的沉默,通过电波传来,是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碎的钝痛。最终,黄雅琪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明白了,我帮你接通赵部长。”
短暂的等待,如同一个世纪。
突然,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烈四川成都口音的吼声,炸雷般从听筒里迸发出来,打破了所有沉重悲怆的氛围:
“罗小飞!你个龟儿子!老子日你个仙人板板!你娃是不是脑壳被门夹了?还是被非洲的太阳晒憨了?敢给老子玩这一套?!
你给老子听清楚,你是老子的兵,是‘利刃’的刀尖!你的命不是你个人的,是国家的,是老子的!谁准你自作主张去当啥子鬼诱饵?搞啥子牺牲?!你马上给老子滚回来!听到没有?!滚回来!”
一连串的怒骂,劈头盖脸,酣畅淋漓,带着赵部长特有的火暴脾气和对他这个爱将的深切焦急。
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连一旁的洛瑜儿和马库斯都听得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中方的高级将领会是这种风格。
罗小飞握着听筒,听着那熟悉的、粗粝的、却满载着滚烫关切与责任的怒骂,眼眶瞬间红了。
喉头哽得厉害,但他用力咬着牙,等赵部长的咆哮暂歇,才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清晰、缓慢地将自己的完整计划、对局势的分析、以及不得不为之的理由,一条条、一桩桩地汇报过去。
他提到了洛瑜儿的“交易”,提到了桑海的威胁,提到了灰水镇和石林同伴的困境,也提到了自己将计就计、制造混乱、为大局争取时间的构想。
听筒那边,怒骂声渐渐停息了。粗重的呼吸声传来,然后,是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罗小飞以为通讯可能中断时,赵部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怒吼,而是变得异常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瓜娃子……你……你想好了?这一去……”
“旅长,我想好了。”罗小飞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又是沉默。
然后,听筒里传来了压抑的、低沉的抽泣声,一开始是断断续续,很快变得难以抑制,一个经历过无数烽火、见惯了生死的老将军,在万里之外的燕京,对着卫星电话,哭得像个孩子。
“龟儿子……你个傻儿……你一定要给老子好好活着回来!听到没?不准死!不准死在那个鬼地方!
老子……老子还等着你回来喝酒……老子有八十年的压箱茅台呢!藏了半辈子……就等着……就等着你这样的瓜娃子回来……一起喝……你一定要回来喝!这是命令!给老子活着回来的命令!……”
泣不成声的话语,混杂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穿过遥远的距离,重重地敲打在罗小飞的心上,也敲打在房间里每一个旁听者的心上。
那不再是一个将军对士兵的命令,那是一个长辈对最心疼后辈的、最无力的、最深切的恳求与期盼。
罗小飞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防,滑过他沾着尘土的脸颊。他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却坚定的声音:
“是!旅长……我……我一定……尽量活着回来……喝您的茅台!”
通讯,在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温情交织的静默中,结束了。
罗小飞缓缓放下听筒,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抹去所有软弱的痕迹。他转过身,看向洛瑜儿。
此刻,他的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片洗净铅华般的平静与决绝,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暴雨过后洗刷一空的寒星。
“现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窗外,黎明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雨停了。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狭窄的窗缝,冰冷地照了进来,落在房间中央那个孤独却挺直的身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殉道者般的微光。
而新的、更凶险的一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