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喊什么?”罗小飞低声问。
齐一楠趴在他旁边,耳朵紧贴着一台定向收音设备。她的眉头紧锁,脸上肌肉绷紧。
“本地土语夹杂着破烂英语……大概意思是‘开门’‘把食物交出来’‘我们知道你们藏了药品’……”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更糟的……有人在喊‘女人’。”
那个词像一根冰锥,狠狠凿进罗小飞的太阳穴。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步枪护木上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苏虹。”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得让身边的齐一楠都侧目,“能看清带头撞门的那几个人吗?最前面那个,穿深色外套,手里拿铁棍的。”
短暂的停顿。
然后苏虹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紧绷:“看清了,男性,约一米七五,偏瘦,右手持约一米长铁棍。目前位置:铁丝网门正前方两米。无障碍物遮挡。”
“锁定他。”罗小飞说。
“已锁定。”
“但不要开枪。”罗小飞补充道,他转向岩罕,“岩队,穿山甲给的那两个‘小惊喜’,能扔到那个距离吗?”
岩罕已经在检查那两颗自制爆炸物。他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风向:“顺风,可以试试。但准头没法保证,可能偏个二三十米。”
“偏了更好。”罗小飞快速地说,“不要炸到人,炸在他们后方二十米左右的地面。要响,要亮,要让他们以为是遭遇炮击或地雷。
齐指,林啸,准备掩护。苏虹,如果爆炸后有人试图向营地内开枪,立即击毙。”
“明白。”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岩罕已经掏出了其中一颗“小惊喜”。他小心地撕开防水油纸,露出里面用胶带缠绕的、粗糙的圆柱体,一端有个简易的拉发引信。
他将引信环套在小指上,然后看向罗小飞,等待最后的命令。
铁丝网外,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那个跑出楼房的瘦小热源已经被其他人拉了回去,门关上了,但这似乎激怒了外面的人。
有人开始试图爬上铁丝网——尽管顶端有倒刺,但几个人叠人墙,眼看就要翻过去。
没有时间了。
罗小飞点头:“扔。”
岩罕的手臂像投石机般抡起,那颗“小惊喜”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拉发引信需要在落地撞击后才会启动。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到近乎凝固。罗小飞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能听见齐一楠屏住呼吸时细微的鼻腔气流声,能听见七百米外铁丝网被摇晃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然后——
“轰!!!”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爆响,伴随着刺眼的、如同镁条燃烧般的炽白色闪光。
爆炸点精准地落在人群后方约二十五米处的空地上,炸起一团混合着泥土和碎石的烟尘。
那闪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亮得如同正午太阳的瞬间绽放,将整片区域照得雪亮,连七百米外的罗小飞都被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效果立竿见影。
铁丝网外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动作瞬间停滞。紧接着是惊恐的、混乱的叫喊声。
几个已经爬到一半的人直接从铁丝网上摔了下来。扛枪的人慌乱地举起武器,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那个拿铁棍的带头者猛地转身,看向爆炸的方向,脸上惊恐的表情即使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也清晰可辨。
但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之前一直在后方指挥的那个热源——开始挥舞手臂,大声吼叫。
人群在他的指挥下,开始缓缓后退,但不是溃散,而是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然后聚拢在一起,似乎在进行紧急商议。
“起作用了。”齐一楠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们被吓住了,在重新评估。”
罗小飞没有放松。他紧盯着观测镜:“苏虹,那个头目,能看清吗?”
“能。穿迷彩服,戴贝雷帽,左手一直在比划,右肩背AK。目前站在人群中央偏后位置,左侧有两个人遮挡。”
“如果他有向人群下达进攻命令的迹象……”罗小飞停顿了一下,“授权击毙。”
“明白。”
但那个头目没有下达进攻命令。相反,他拿出一个对讲机似的东西,凑到嘴边说着什么。
几分钟后,从镇子方向驶来一辆皮卡,车灯大亮,直接开到人群旁边。车上跳下两个人,与头目快速交谈。然后头目转身,对人群喊了几句话。
人群开始分散。
大部分人跟着头目和那辆皮卡,缓缓向镇子方向退去。但留下了大约七八个人,分散在距离铁丝网一百米左右的几个位置,或蹲或站,明显是在设立警戒哨。
“他们在建立包围圈。”齐一楠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急着进攻了,改成围困。这更麻烦——他们在等天亮,或者等更多人手。”
罗小飞看了眼东方地平线。那片深紫色的暗流已经变成了靛蓝色,地平线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微光。
黎明快到了。一旦天亮,他们的隐蔽优势将荡然无存,而无人机也无法在白天轻易进入该空域而不被发现。
“林啸,通知基地:威慑成功,武装人员暂时后撤,但留下警戒哨,有围困意图。请求下一步指示。”罗小飞说。
短暂的等待。
耳机里传来林啸转述的黄雅琪回复:“基地指示:继续隐蔽观察,收集情报。无人机一分钟后抵达,将在高空盘旋监控。
另,齐指挥长的快速反应排已调整路线,正在向石林东北外围运动,预计一小时后可建立骚扰性火力点。黄局问:你们是否需要撤离?”
罗小飞看向铁丝网内那片沉默的建筑群。几栋楼房里,那些微弱的光点还在晃动,像受惊的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眨动。
他能想象里面的情景:几百人挤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撞击声和爆炸声,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他想起了“灰水镇”营地负责人老陈——那个在通讯最后时刻还强装镇定的中年工程师。
想起了那些可能只有十八九岁、第一次出国工作的年轻技术员。想起了那些跟着丈夫或父亲来到这里、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海外派遣的家属。
他也想起了石林里,此刻可能正蜷缩在某条岩缝中,数着弹药、忍着伤痛、等待天亮的“犀牛”和“土狼”。
两个方向,都是等待救援的人。而他们只有五个人,一颗已经用掉的“小惊喜”,和一把子弹有限的狙击枪。
“告诉黄局。”罗小飞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里,稳得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我们不撤。我们需要进入营地。”
耳机里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林啸有些迟疑的声音:“头儿,黄局问:理由?”
罗小飞的目光越过七百米的距离,落在那片被铁丝网围困的、沉默的建筑群上。
东方地平线,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刺破黑暗,像一把金色的手术刀,缓慢而坚决地切开世界的眼睑。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里面的人需要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他们需要看见,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