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落地极重。
顾一白就地翻滚卸力，机械底座在黑石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阿朵脱手滑出三尺。
顾一白半跪在地，左膝传来剧痛，刚才的落地震裂了半月板。
右侧阴影里有风声。
很轻，很急。
顾一白不用看也知道是袁机。
这家伙顺着旁边的维修栈道滑下来了，那是工蚁走的路。
袁机脸上带着狠毒，手腕一抖。
一枚泛着蓝光的“蚀骨钉”直奔顾一白的左膝。
趁你病，要你命。
这是拾荒者的生存法则。
顾一白没有躲。
左腿伤势不支持他做大幅度闪避。
他脚尖勾起地面上一块被刚才震落的金属护板。
脚踝发力，上挑。
“当。”
蚀骨钉撞在护板上，动能未消，被反弹的旋转力带偏了方向。
“啊！”
袁机捂着肩膀倒退。
那枚钉子扎进了他的锁骨，黑色的毒血瞬间渗出。
顾一白没空补刀。
头顶传来了齿轮咬合的巨响。
悬浮在那颗巨大心脏周围的八根铜柱动了。
那是“定灵桩”，用来给心脏降温的冷却系统。
八根铜柱同时向中心挤压，喷嘴打开。
“嘶——”
高压冷却液喷洒在滚烫的岩浆上方。
白雾瞬间炸开。
视线被完全遮蔽。
顾一白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地面的石子。
左前方。
杀气破开白雾。
一柄巨大的锻造锤当头砸下。
握锤的是个光头男人，满脸油污，双眼赤红。
卓炎。
这里的守炉人。
这一锤封死了顾一白所有的退路。
硬接必死。
顾一白盯着那些正在移动的定灵桩。
铜柱推进、喷射、回缩。
一个循环是三息。
现在是第二息。
喷射结束，回缩开始。
顾一白向右侧滑步。
不是远离卓炎，而是贴近了其中一根定灵桩。
重锤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地上，黑曜石平台崩裂。
就在这一瞬。
定灵桩猛然回缩。
巨大的铜柱撞在顾一白的后背上。
他没有抗拒这股力量，而是借力向前猛冲。
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肩膀狠狠顶在卓炎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
卓炎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后方的青铜操控台上。
操控台上的仪表盘炸裂，火花四溅。
“咚——！”
那颗巨大的心脏受到震动，搏动频率突然加快了一倍。
周围的温度骤升。
地上的阿朵有了反应。
她身体蜷缩，发出痛苦的嘶鸣。
胸口的衣服化为灰烬。
胸腔正中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刺目的金光和旋转的机括。
那道裂口像是一个贪婪的漩涡。
周围空气中狂暴的热能、岩浆散发的火毒，甚至定灵桩喷出的残余冷气。
全部被一股脑地吸了进去。
阿朵的身体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质感。
她在与这颗心脏共鸣。
顾一白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膝盖站起来。
远处的卓炎瘫软在操控台下，胸口凹陷。
但他还没死。
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一白。
卓炎沾满鲜血的手，正在一点点向头顶上方挪动。
那里有一根红色的扳手。
上面刻着一个“毁”字。
卓炎的手臂青筋暴起，狠狠压下那根赤红色的扳手。
中控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平台下方传来数千个气阀同时开启的爆鸣。
气流瞬间逆转。
输送灵能的管道口产生巨大的负压。
狂风裹挟着碎石与铁屑，涌向岩浆湖上方那颗搏动的心脏。
心脏表面的焚化口张开，露出翻滚的高温红浆。
顾一白脚下的阻力失效。
身体滑向那个死亡豁口。
“砰。”
一声闷响。
顾一白身侧的黑曜石地面炸裂。
碎石划破了他脊背的皮肤。
蓝色的电弧在伤口周围跳动。
他没有回头。
感知域锁定了左上方三十丈外的高台。
一名身穿禁卫甲胄的巡卫架设着灵能干扰枪，枪口正在积蓄第二发脉冲。
顾一白左手猛地插入地面钢板接缝处的齿轮间隙。
指骨传来剧痛，身形强行止住。
右手摸出那枚通关玉髓。
玉髓表面沾染了袁机伤口喷溅出的黑血。
顾一白手腕发力，顺着狂风的吸力甩出手中的硬物。
玉髓在混乱的气流中划出一道弧线。
高台上的巡卫扣动扳机的前一瞬，脖颈处飙出一道血线。
巡卫捂着喉咙，从高台上栽落，坠入下方的火海。
干扰枪的光芒熄灭。
顾一白收回视线。
地心的吸力还在增强。
他看向不远处的阿朵。
阿朵没有移动。
她胸口吞噬灵能的裂口正在向外喷吐气浪。
那是高压灵能产生的排斥力。
地心的抽吸与阿朵的排斥在平台中心形成了对冲。
顾一白解下腰间的牛皮绳索。
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甩向阿朵。
绳索缠住了阿朵的脚踝。
崩紧。
两股相反的力道在绳索上相互抵消。
顾一白借力稳住重心，双脚踩死地面。
他看向中控台。
卓炎双手死死扳着操纵杆，双眼盯着焚化口。
他脚下的液压支柱在刚才的撞击中已经变形。
顾一白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珠。
这是拆解磁暴核心时留下的废料，内部封存着不稳定的雷能。
顾一白松手。
黑色圆珠顺着强劲的气流，撞向卓炎脚下的液压支柱裂缝。
“轰！”
支柱崩断。
中控台失去支撑，向右侧倾斜坍塌。
卓炎连同整座沉重的青铜操作台，栽进了下方的炼化池。
池中腾起一团黑烟。
地心的焚毁程序失去了硬件支持。
巨大的心脏停止了异常的抽吸。
周围的机械臂陷入混乱的空转。
风停了。
顾一白
袁机从阴影里爬出来。
他捂着流血的锁骨，另一只手举着一只灰色的皮袋。
“带我走。”
袁机声音发抖。
这是他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顾一白认得那袋子上的标记。
熄灵粉。
拾荒者用来拆解暴走法器的违禁品，能瞬间阻断灵能传导。
顾一白接过皮袋。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袁机松了一口气，以为达成了交易。
顾一白单手扯开袋口，将灰白色的粉末倒在全是血污的左掌心。
伤口被粉末蛰得剧痛。
他用力揉搓，血液与粉末混合成粘稠的胶状物。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搏动，只是频率乱了。
顾一白跨过地面的裂缝，走到心脏左侧的主动脉阀门前。
这里是灵能泵入的必经之路，也是所谓的“左心室”。
他抬手。
沾满血浆与熄灵粉的手掌狠狠按在阀门的气孔上。
“滋——”
类似于生肉贴上烙铁的声响。
心脏表面的红色光晕猛地一滞。
那层半透明的生物膜剧烈收缩，试图将异物挤出去。
顾一白没有松手。
他把体重压在掌心，强行将阻断剂注入气阀深处。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顺着手臂钻进大脑。
心脏表面浮出一张巨大的人脸虚影。
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紫袍金冠。
是地师留在阵眼里的意志残像。
顾一白的大脑嗡的一声响。
视野瞬间黑了下去。
四肢失去了知觉。
那是高位格修真者对凡人的精神碾压。
这道意志要夺舍这具身体，接管这里的控制权。
顾一白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意识开始涣散。
他感觉到牙齿还连着牙床。
上下颚发力。
猛咬。
舌尖被咬穿。
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炸开，钻心的剧痛让意识强行回笼。
顾一白睁开眼。
右手反握那枚残留着黑血的玉髓碎片。
此时虚影正俯冲向他的眉心。
顾一白抬手。
玉髓刺入虚影的面门。
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虚影溃散成无数光点。
面前的心脏发出一声哀鸣。
庞大的体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输送管脱落。
支撑这座地底宫殿的气压瞬间消失。
头顶传来岩层断裂的巨响。
脚下的黑曜石平台从中间裂开。
一直躲在角落的袁机动了。
他没有逃向出口，反而扑向了昏迷在地的阿朵。
凤脉是活体灵源，哪怕死了也值钱。
这是拾荒者的本能判断。
袁机的手指刚碰到阿朵的衣角。
顾一白侧身，右腿横扫。
这一脚正中袁机的腰侧。
袁机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平台边缘刚好裂开一道缝隙，下方是翻滚的岩浆。
袁机掉进缝隙，连声音都被地底的轰鸣声吞没。
顾一白没看一眼。
他弯腰抱起阿朵。
阿朵很轻。
那种晶体化的质感褪去后，她恢复了人类的体温，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
心脏萎缩到了极限。
它原本占据的位置后方，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圆洞。
是一条垂直向上的排气管道。
那是当初铺设地脉时预留的泄压通道，直通地表。
周围的岩壁开始崩塌。
巨大的落石砸入岩浆池，激起数丈高的火浪。
没有退路。
顾一白调动体内最后一点灵能。
灵能灌入脚下的军靴。
靴底夹层里的微型机枢发出蜂鸣，喷气口喷出两道蓝焰。
“轰！”
干瘪的心脏彻底炸开。
这是最后一次能量释放。
顾一白双膝微曲，借助这股巨大的冲击波，整个人冲进了那条垂直的排气管道。
管道内壁全是滑腻的油垢。
狂风托着他的身体极速上升。
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心宫殿彻底塌陷，被亿万吨的土石填平。
顾一白仰头。
管道上方没有光。
那里应该是一片繁华的皇城夜景。
现在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心脏停摆，皇城的供能切断了。
他在黑暗中疾速穿行，只有靴底的推进器发出微弱的光。
头顶的风压越来越大。
那是管道尽头的封闭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