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机的脸色煞白。
他原本只想引个巡逻的杂兵来制造混乱好脱身,没想来得这么快。
一道红色的扫描光束刺破黑暗。
巡卫甲。
紫袍教投放在底层的清理者,通体黑铁铸造,没有痛觉,只执行清除指令。
那道红光扫过熄火岩。
热感应锁定。
巡卫甲背后的蒸汽背包喷出一股白气,巨大的机械足蹬地,高举锯齿长刀冲了过来。
目标是热源最高的阿朵。
顾一白没有硬拼。
他站在阴影里,左手无法发力,右手反握短刀。
巡卫甲冲进磁力屏障的范围。
阿朵体内尚未散尽的高温,配合那几块磁暴核心碎片,形成了一个极强的紊乱磁场。
巡卫甲眼部的晶体疯狂闪烁。
定位偏移。
原本劈向阿朵头颅的一刀,诡异地向左偏了三寸,重重砍在熄火岩上。
火星四溅。
长刀卡进了岩石。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直。
顾一白动了。
他从侧后方贴近,没有攻击坚硬的铁甲,而是将短刀精准地插进了巡卫甲后颈的缝隙。
那是动力脊椎的连接点。
手腕一转,横向切割。
几根发光的晶体管被切断。
巡卫甲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沉重的身躯瘫软下来。
顾一白抽出刀,熟练地撬开巡卫甲胸口的护板。
他在找能源核心。
但手指触碰到了一块温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
是一枚暗青色的玉牌,上面刻着扭曲的血纹。
通关玉髓。
顾一白瞳孔微缩。
他在地师门内见过这东西,这是只有高层长老才持有的信物,用于开启地脉最深处的禁制。
一个底层的清理傀儡身上,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钥匙?
除非这不仅仅是个垃圾场。
“别……别碰那个!”
地上的袁机顾不得腿上的伤,惊恐地大喊,“那是‘喂食令’!”
顾一白转头看着他:“说清楚。”
袁机浑身发抖,指着那块玉髓:“有了这个,就能打开通往‘地心肺腑’的闸门……但那不是给人走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一直以为这里是废弃的矿坑,直到我看见他们把活人扔进去……皇城地脉根本不是矿脉,它是一个活的!”
袁机指了指脚下蠕动的菌毯。
“这整个地下结构,就是一个巨大的消化系统。我们这些掉下来的人,还有那些废料,都是它的养分,是胃液。”
“那块玉,是用来打开贲门,把消化好的东西送进去的。”
顾一白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髓。
血纹仿佛在缓缓流动。
原来如此。
地师们所谓的“镇压地脉”,其实是在饲养地脉。
用人命填。
顾一白收起玉髓,走到袁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既然是胃,总得有入口。”
顾一白拖着断腿的袁机,另一只手拉起冷却完毕的阿朵。
“带我去那个阀门。”
袁机拖着伤腿在前面爬。
顾一白拽着阿朵在后面跟。
每挪动一丈,地面的菌毯就稀薄一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玄武岩。
空气里的硫磺味盖过了腐臭味。
前方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巨大的气流撞击金属壁的回响。
“到了……”
袁机瘫坐在地上,指着前方。
一道高达三丈的圆形阀门镶嵌在岩壁上。
阀门由无数咬合的铜齿轮构成,表面不仅有锈迹,还覆盖着一层类似肌肉组织的红色肉膜。
肉膜随着轰鸣声一张一缩。
顾一白眯起眼。
这不是纯粹的机械,是活物和死物的嵌合体。
他感到手中的重量变轻了。
回头看。
阿朵原本紧闭的双眼半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流动的纯金光泽。
她的嘴唇快速蠕动。
“坎三,离四,逆转乾坤……”
声音很轻,是一种顾一白从未听过的古老音节。
但他听出了节奏。
这种节奏,和前方那道巨大阀门的震动频率完全一致。
阀门上的肉膜随着阿朵的念诵开始剧烈颤抖,原本紧锁的齿轮发出了松动的咔咔声。
顾一白心中微动。
阿朵不是单纯的容器。
她是钥匙。
甚至是控制中枢。
柳正那个老狐狸,把地脉的控制权熔炼进了一个活人身体里。
“嗡——”
一阵尖锐的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顾一白没有抬头,身体本能地向右侧翻滚。
但他手里还拽着四百斤重的阿朵。
动作慢了半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轰!”
刚才站立的地方被砸出一个深坑。
碎石飞溅,划破了顾一白的脸颊。
烟尘中,一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缓缓站起。
上半身是人,穿着地师的制式紫袍,下半身却是巨大的六足机械步行架。
陈玄。
他在上一章的坍塌中丢了腿,现在却接驳上了更危险的东西。
“顾一白。”
陈玄的声音经过喉部的铜管扩音,变得嘶哑难听,“地下的老鼠就该待在老鼠洞里。”
他没有废话。
机械足猛地蹬地,巨大的身躯贴地滑行,带起一串火星。
速度极快。
这不是试探,是绝杀。
陈玄没有用任何道法,直接利用步行架的几千斤自重冲撞过来。
他的目标不是杀人。
是把顾一白撞进阀门右侧那个正在喷吐黑烟的泄压口。
那里直通地火岩浆。
顾一白身后是死路。
左边是岩壁,右边是袁机。
袁机早就吓得抱头缩成一团。
顾一白松开了抓着阿朵的手。
他没有退。
反而迎着高速冲来的陈玄跨前一步。
左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沾着血污的通关玉髓。
陈玄眼中的红光暴涨,机械足高高抬起,准备践踏。
顾一白身形骤矮。
他贴着那根粗大的机械足滑铲过去,不是攻击陈玄,而是冲向那道正在震动的阀门。
阿朵的吟唱还在继续。
阀门的主齿轮刚好转动到一个咬合点。
顾一白没有任何犹豫。
抬手。
将那枚坚硬无比的玉髓狠狠卡进了两个巨大的铜齿轮之间。
“咔——”
刺耳的金属崩裂声。
玉髓卡住了齿轮的运转。
巨大的动能无处宣泄。
阀门内部的传动轴瞬间扭曲。
原本规律回流的灵能高压被强行截断,开始在管路中逆流。
“警告,压力回涌。”
陈玄的机械身躯发出冰冷的提示音。
这台步行架的能源核心与地脉管路是联网的。
阀门堵死,压力就会寻找最近的宣泄口。
也就是陈玄的接口。
“砰!砰!”
陈玄身下的两根机械足关节直接炸开。
高压蒸汽混合着黑油喷涌而出。
陈玄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
他发出一声惨叫,试图切断连接。
顾一白已经到了。
他一脚踩住陈玄想要拔管的右手。
然后拽过阿朵。
阿朵此刻浑身滚烫,金属化的手臂还在无意识地挥动。
顾一白抓着她的手腕,将那只泛着金光的金属手掌,狠狠按在了陈玄胸口炸裂的能量接口上。
“吸。”
顾一白低喝。
这不是对阿朵的命令,是对物理规则的利用。
阿朵现在的身体极度亏空,急需能量填补。
而陈玄体内充斥着过载的地脉灵能。
这就像在洪水中开了一个缺口。
“啊——!!”
陈玄发出凄厉的嚎叫。
肉眼可见的,他原本饱满的上半身迅速干瘪。
血肉精华连同狂暴的灵能,顺着阿朵的手臂疯狂涌入她的体内。
阿朵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
陈玄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烧过的纸灰。
三息之后。
陈玄不动了。
只剩下一具挂在废铁架子上的干尸。
顾一白一把扯开阿朵。
再吸下去,她会再次过载。
“轰隆隆……”
前方的阀门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
那个卡住玉髓的齿轮崩飞了出去。
厚重的金属门板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顾一白感觉眉毛都要被烤焦了。
但他没有闭眼。
透过那道裂开的缝隙,他看到了地脉核心的真容。
那不是什么矿脉。
那是一片翻滚的岩浆湖。
在岩浆之上,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鲜红的肉球。
它像心脏一样在搏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整个地下世界的震颤。
无数根粗大的青铜锁链穿透了这颗“心脏”,从里面抽取着金色的血液。
“那是……”
地上的袁机看呆了,忘记了断腿的疼痛。
顾一白感到脚下的岩层开始松动。
阀门的裂缝正在扩大。
积蓄已久的地火即将喷发。
他必须立刻找到掩体。
就在这时,那颗巨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穿透了岩壁,向他们扫来。
那道红色的波纹没有声音。
所过之处,坚硬的岩壁像风化的沙砾一样簌簌剥落。
顾一白没有退路。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浸透了黑油和汗水的厚重外袍。
陈玄的尸体挂在铁架上,下半截断裂的机械步行架还连着半个底座。
顾一白两脚踹断连接处的软管,将外袍的袖口和衣摆死死缠在底座的液压杆上。
这是一个简陋的兜风袋。
波纹逼近。
顾一白左手抄起阿朵,右手抓紧机械底座,纵身跳进了那道裂开的阀门缝隙。
下方是翻滚的岩浆湖。
热浪并非均匀上升,而是随着地火的喷发呈爆发式上涌。
“蓬。”
外袍瞬间被高压热气撑满。
巨大的升力扯得顾一白手臂关节咔咔作响。
两人一架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避开了那一圈红色的必杀波纹。
落点选在心脏侧方的一块黑曜石平台上。
那是整个地心唯一看起来平整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