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十多天的航行,船队到达难波津的时候,岸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藤原义津和大臣们之前收到了天皇返回的消息,因此提前在此等候。
这些人看见眼前大隋的船队,下意识地往后面挪了挪身子。
码头上,藤原义津穿着正式的朝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着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岁。
就这样,船只缓缓靠岸,藤原义津等人看见启明天皇和几个隋朝官员从船上走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木板上,声音沙哑:“陛下……臣无能,让陛下受苦了……”
启明天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在白江口打了败仗,在朝堂上被人打了一顿,被她关进牢里。
可他还是在等她回来。
“吾已平安归来,倭国已与大隋缔结友好邻邦条约,往后不可与之兵戎相见,更不能主动挑衅,尔等都听清楚了吗?”
“哈!”这些人听到这句话之后,才全部放下心中的惴惴不安。
她回头对苏定方等人表达谢意,感谢他们一路相送,随即上了准备好的马车,往奈良的方向去了。
苏定方站在码头上,看着马车走远,然后转过身,对刘仁轨说:“走吧,咱们去温泉津港。”
船队从难波津出发,绕过大阪湾,穿过明石海峡,又回到濑户内海,然后沿着本州岛的海岸线,往西走。
走了几天,终于到达温泉津港。
港口不大,就是个小小的海湾,湾口窄窄的,湾里水深,能停船。
岸上有个小镇子,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矮矮的,挤在一起。
镇子后头,不远处就是石见山。
那山不高,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到处都是石头,灰扑扑的,看着有些荒凉。
苏定方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山。
“就是这儿了。”他说。
刘仁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座山。
“都督,咱们怎么分工?”
苏定方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带人去勘测矿山。我带人建港口,建镇子。两边同时干,省时间。”
刘仁轨点点头:“行。”
船一艘一艘地靠了岸。
工匠们扛着工具,牵着牲口,带着家眷,从船上走下来。
那些家眷有的是女人,有的是孩子,有的还抱着婴儿。
她们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有的害怕,有的好奇,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年轻的工匠,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老师傅说:“师傅,这地方能挖出银子来吗?”
那老师傅五十来岁,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他蹲下身,也摸了摸那石头,然后站起来,摇摇头。
“不清楚,得挖挖看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就算挖不出来,咱们也不亏。朝廷给工钱,给地,给房子。在这儿住几年,攒够了钱,回去就能买地盖房了。”
那年轻工匠听了,咧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码头上,苏定方和刘仁轨站在一起。
“仁轨兄,”苏定方开口,“你先带人去山上看看。我带人在海边建营地。等安顿下来,再慢慢干。”
刘仁轨点点头,转过身,对那几个勘测的老师傅说:“走吧,咱们上山。”
几个人背着工具,扛着锄头,牵着牲口,沿着山脚那条小路,往山上走去。
苏定方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工匠和家眷,看着那些堆在码头上的物资,看着那些停在海面上的大船。
“传令下去,各营开始按计划行事。”
“是!都督!”
……
兴业十二年的冬天,洛阳城里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两仪殿外的台阶上,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层,禁军士兵踩着雪巡逻,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响。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几个铜盆里的火红彤彤的,把殿里烘得像春天一样暖和。
杨勇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倭国送来的急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底下那几个等着回话的大臣,嘴角慢慢翘起来。
“石见山,发现大型银矿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潭里。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那张黑脸涨得通红,大嗓门震得殿顶的灰都往下掉:“啥?真有银矿?陛下!您说的是真的?那破山里头真有银子?”
房玄龄捋胡须的手停住了,愣在那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陛下,这……这可是大事啊!”
魏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可那疙瘩里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色:“陛下,消息可靠吗?”
杨勇点点头,把那份急报递给王喜,让他拿下去给大臣们传看。
“这是刘仁轨亲笔所述。他说,银矿矿脉不小,他让人挖了几处,都挖出了银矿石。送到温泉津港那边炼了,一炉出了不少银子。”
王喜捧着急报,先送到房玄龄跟前。
房玄龄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递给魏征。
几个人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程咬金等不及了,伸着脖子问:“到底多少?够不够咱们造几艘船的?”
房玄龄放下急报,深吸一口气,看着杨勇,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刘仁轨在信里说,光是初步勘测的那几处矿脉,估摸着每年至少能出数百万两白银。要是把整座山都探明白了,恐怕……”
他没说下去,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数百万两?一年?”
“我的天,那可比咱们好几个州的税收还多!”
“怪不得陛下不要那五千万两赔偿,这是要细水长流啊!”
魏征站在那儿,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脸。
他看着杨勇,拱了拱手:“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佩服。”
杨勇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一副正色:“现在说这些还早。矿是发现了,可怎么挖,怎么炼,怎么运回来,都是事。刘仁轨在信里说了,那边缺人手,缺工具,缺牲口。光靠他带去的那点人,挖不出多少来。”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的人。
“朕的意思,是再派一批人去。工匠,矿工,铁匠,木匠,泥瓦匠,都要。还有牲口,工具,粮食,药品,都得备齐了。这事儿,得抓紧办。冬天一过,就让他们出发。”
房玄龄点点头,刚要说话,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陛下,臣有一言。”
众人看过去,是杜如晦。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官袍,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得很。
杨勇看着他:“克明,你说。”
杜如晦走出来,拱了拱手:“陛下,从登州到温泉津港,海上要走十来天。虽说现在海路通了,可风浪难测,路上风险不小。臣以为,不如把矿石运到熊津都护府或者辽东都护府,再从陆路运回来。这样一来,海上的路程能减掉大半,风险也小得多。”
杨勇的眼睛眯起来了。
杜如晦继续说:“熊津都护府在百济故地,离倭国近,走海路两三天就能到。辽东都护府在半岛北边,从熊津走陆路,也不过十来天。这两个地方,都是咱们大隋的地盘,驻着兵,修了路,运东西方便得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样一来,也能加强对半岛的控制。一举两得。”
杨勇听完,没急着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好一会儿。
房玄龄捋着胡须,慢慢点了点头:“杜大人这个主意,确实可行。熊津都护府和辽东都护府,这几年经营得不错。路修好了,驿站也建起来了,从那边走陆路,比直接走海路稳当。”
魏征也点点头:“臣附议。海路风险太大,能少走一段是一段。而且,矿石从熊津上岸,再走陆路到辽东,这样一来大大提升了安全。”
杨勇坐直身子,看着杜如晦,笑了:“克明这个主意,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头,拿起笔,在一份空白旨意上写着什么。写完了,盖上印,递给王喜。
“传旨:一,从工部、户部再抽调两千工匠、三千矿工,连同家眷,开春后出发,前往温泉津港。二,在熊津都护府和辽东都护府各建一处转运仓,专门存放从倭国运来的银锭。三,令熊津都护府和辽东都护府加强沿途警戒,确保运矿道路畅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刘仁轨在温泉津港建炼银厂。矿石运回来之前,先在那边炼成银锭,再运。省得运一堆石头回来,占地方。”
王喜捧着旨意,小跑着下去了。
殿里的大臣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程咬金搓着手,嘿嘿直乐:“陛下,这回可发了!一年上百万两银子,十年就是几千万两啊!够咱们造多少条船,造多少门炮了!”
杨勇看着他,笑了:“程爱卿,你这账算得倒清楚。”
程咬金挠挠头:“俺老程别的不行,算钱还是会的。”
殿里响起一片笑声。
…………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是五年。
兴业十七年的秋天,洛阳城外的官道上,驼铃声从西边传过来,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
那是一队胡商的骆驼,从西域那边来的。
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用粗布裹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走在最前头的那匹骆驼,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下,清脆得很。
官道两旁,庄稼长得正好。
谷子黄澄澄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沙沙响,像金色的波浪。有人在田里收割,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汗水顺着脸往下淌,可脸上带着笑。
今年收成好,粮仓又能多装几十石。
远处的轨道上,一列轨道车正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头上插着一面龙旗,在风里飘着。
车上坐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商人,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洛阳城扩大了近一倍,而且比五年前更加热闹了。
街上的铺子多了一倍不止。
卖布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药材的,一家挨着一家。
门口挂着各色的幌子,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彩旗。
最显眼的,是那些胡人开的铺子。
卖香料,卖宝石,卖琉璃,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玩意儿。
铺子门口常常围着一群人,伸着脖子往里看,议论纷纷。
“这香料真香!是从波斯来的?”
“可不是嘛!听说走丝绸之路过来的,走了大半年呢!”
“大半年?这么远?”
“远算什么?现在路通了,比以前快多了。以前要两年,现在只要大半年。听说以后还要修轨道,修到西域去,那时候更快。”
街上的行人,也不全是汉人面孔了。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卷发黑肤的天竺人,金发碧眼的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有的在买东西,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坐在茶馆里喝茶,跟旁边的人比划着说话。
皇宫里,两仪殿。
杨勇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报。
那是从西域送来的,侯君集和长孙无忌联名写的。
他看完了,把奏报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看着底下的人。
“西域的仗终于打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侯君集和长孙无忌送来的捷报。大食那边的军队,已经被击溃了。卑路斯复国成功了。”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陛下!打赢了?真打赢了?俺老程当初就说嘛,那些大食人,再能打,能打得过咱们的火枪火炮?”
尉迟恭也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这一仗打得不容易。大食人兵多将广,要不是咱们的火器厉害,加上轨道车运粮运兵快,还真不好说。”
房玄龄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陛下,这一仗的胜负,不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从今以后,西域那些小国,就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杨勇笑了笑,拿起另一份文书。
“侯君集在奏报里说了,卑路斯为了感谢大隋帮他复国,愿意把葱岭以西、药杀水以东的一大片地方划出来,给大隋做通商之用。两国缔结友好邦交条约,世代友好。”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的人。
“这条路,总算通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魏征站在那儿,难得地露出一个笑。他看着杨勇,拱了拱手:“陛下,丝绸之路能打通,太子殿下居功至伟。这五年,殿下多半在金城坐镇,调度粮草,协调各方,安抚诸国。没有殿下在后方撑着,侯君集他们也打不了这么顺利。”
杨勇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俨儿这些年,确实长进了不少。”
房玄龄也附和道:“陛下,太子殿下处事稳重,用人得当。这次西征,从谋划到执行,殿下都参与其中,功劳不小。”
杨勇靠在椅背上,想起杨俨这些年做的事。
从第一次去金城,到后来常驻那边,一年回来一两趟。
每次回来,都黑一些,瘦一些,可眼睛更亮了,说话做事也更沉稳了。
他想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传旨,”他开口,“侯君集、长孙无忌、罗士信、李世民等人,各有封赏。具体的,让兵部和吏部拟个名单上来。”
王喜连忙记下了。
杨勇又拿起那份奏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还有一件事。这次西征,有一个人,朕要单独提一提。”
殿里安静下来,都看着杨勇。
“李世民。”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特别,平平淡淡的。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主动请缨,去了最前头。斥候营的活儿,不好干。探路,侦察,摸敌情,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他在西域勤勤恳恳干了五年,历经大小几十次战事,从来没退缩过。”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的人。
“朕听说,有一次,他带着十几个人,摸到大食人的营地后头,烧了他们的粮草。大食人追了他上百里,他硬是带着人跑回来了,一个人都没丢。”
程咬金听了,挠挠头:“这事儿俺也听说过。李将军确实是条汉子。以前俺还防着他,现在想想,是俺小心眼了。”
尉迟恭也点了点头:“李将军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他是李唐的皇子,投了咱们大隋,一开始谁不防着他?可人家硬是靠着真本事,一点一点打出来的。”
杨勇想起李世民刚来大隋的时候,那会儿还是个年轻人,穿着素色的袍子,低着头,话不多。
每次见他,都是恭恭敬敬的,可眼睛里总藏着些什么。
这些年过去了,那些东西,好像慢慢没了。
“传旨,”杨勇开口,“李世民,晋封辅国大将军,赐二等云麾勋章,赏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回洛阳述职。朕想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