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业十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还没过完,洛阳城外的柳树就冒出了嫩芽,黄绿黄绿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护城河里的冰化了,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街上的行人,比冬天多了不少。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着从巷子里穿出来;卖花的推着车,车上摆着一盆盆的迎春,黄灿灿的,看着就喜人;卖吃食的铺子门口,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老远。
两仪殿里,杨勇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那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串小字——籍贯,年龄,做过什么官,立过什么功。
名单旁边,放着一卷画轴。
画轴上画着一个人,穿着官袍,站着,神态各异。
那是将作监的画师画的,画了好几个月才画完。
房玄龄站在御案前头,捋着胡须,看着那份名单,眼眶有些发红。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登峰阁,臣……臣实在是不敢当。”
杨勇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房相,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房玄龄愣了一下,想了想:“从陛下在东宫时算起,二十余载了。”
“是啊。”杨勇点点头,“这二十余载,大隋能有今天,你房玄龄出了多少力,朕心里有数。这登峰阁,不是朕赏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在袖子里攥着,攥了好一会儿。
魏征站在旁边,难得地没说话。他看着那份名单上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魏卿,”杨勇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魏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陛下,臣……臣何德何能,能与房相并列?”
杨勇笑了:“魏卿,你这张嘴,怼了朕二十年。朕要是没点度量,早把你赶出去了。可朕没赶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征摇摇头。
“因为你说得对。”杨勇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你说的话,有时候不好听,可都是对的。大隋需要你这样的人。”
魏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板上,好半天没起来。
杨勇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都是要进登峰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魏征站起来,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杨勇回到御座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念。
“房玄龄、魏征、王珪、杜如晦、徐世积、李靖、李安、张涯、尉迟恭、程咬金、裴行俨、罗士信、裴矩、伍云召、伍天赐、虞世南、罗艺、秦琼、单雄信、苏威、宇文恺、李世民、高敬宗、苏定方、郑善果、刘仁轨、李密、裴仁基。”
他念完了,把名单放下,看着底下的人。
“这二十八个人,是大隋开国以来,功劳最大的。朕要在洛阳城外,给他们立铜像,着书立说,让后人知道,大隋有过这么一群人。”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
“以后,每隔十年,朝廷会评一次。有功劳的,可以增补进去。这登峰阁,不是死的,是活的。只要你有本事,肯为大隋出力,就能进去。”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咬金站在那儿,嘴咧得老大,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东西压下去,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俺老程这辈子,值了!”
这一声喊,把殿里的人都逗笑了。
可笑着笑着,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抹眼睛。
…………
兴业十八年秋,九月初九,重阳节。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盆一盆的,摆在门口,摆在路边,摆在城墙根底下。
空气里飘着菊花和茱萸混在一起的香味,淡淡的,好闻得很。
这一天,杨勇在太庙举行了禅让大典。
太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各藩属国的使节,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士绅代表,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杨勇穿着一身玄色衮服,戴着十二旒冕冠,站在太庙门口。他旁边,站着太子杨俨,穿着同样的衮服,戴着同样的冕冠,只是比他矮了半个头。
风吹过来,把衮服上的金线绣的龙纹吹得微微飘动。
杨勇转过身,看着杨俨。
杨俨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
杨勇伸出手,把杨俨头上的冕冠扶了扶,又把他肩上的衣领整了整。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小时候给他穿衣服一样。
“俨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大隋的皇帝了。”
杨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杨勇看着他那个样子,笑着说道:“哭什么?当皇帝是好事。”
杨俨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眼泪压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杨勇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大隋皇帝杨勇,今日传位于太子杨俨。自即日起,朕退居太上皇,不再过问朝政。新皇帝年号,为承天。”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底下的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臣等恭迎新皇登基!”
“太上皇万岁!陛下万岁!”
那喊声,震天动地,传出去老远老远。
杨俨站在太庙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带他去城外庄子上,指着那些弯腰收割的农人,跟他说:“这些人,就是大隋的根基。”
他想起第一次去金城,父皇站在城门口送他,跟他说:“好好干,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想起白江口大捷那天,父皇在朝堂上念捷报,脸上的笑,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转过身,对着太庙,深深地鞠了一躬。
…………
承天四十三年,春。
洛阳城里的牡丹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的,把整座城都染得香喷喷的。
太上皇杨勇,已经九十岁了。
他住在皇宫后头的一座偏殿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殿里摆着几盆花,几本书,一张矮桌,一张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被子。
他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的青筋。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洗过的珠子。
杨俨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
杨勇喝了两口,摆摆手,不喝了。
“不喝了,苦。”
杨勇摇摇头,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朕这辈子,做了三件事。”他慢慢说,“第一件,让百姓吃饱饭。第二件,让将士有好武器。第三件,给大隋立了个念想。”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够了……够了……”
他闭上眼睛。
杨俨握着父亲的手,那手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父皇……”他的声音在抖。
杨勇没回答。
窗外,牡丹花在风里轻轻摆着,香喷喷的。
………………
洛阳城里的百姓,还在街上走着,笑着,说着话。
远处的轨道上,一列轨道车正轰隆隆地开过去,车头上插着一面龙旗,在风里飘着。
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那些在街边卖吃食的小贩,吆喝着,招呼着客人。
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念着:“大隋盛世,天下太平……”
他们不知道,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人,刚刚走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安静了。
街上的人停了脚步,铺子里的掌柜停了算盘,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停了嘴。
所有人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那哭声,从巷子里传出来,从街角传出来,从城门传出来,从四面八方传出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座城。
杨俨跪在榻前,握着父亲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父皇……父皇……”
他喊了两声,可那双手,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大隋武圣皇帝杨勇,驾崩于承天四十三年春,享年九十岁。
举国哀悼,万民同悲。
他的故事,被写进书里,刻在碑上,记在每个人心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