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莫离支府。
这府邸原是前朝某位大贵族的旧宅。
这位大贵族之前因为经常反对渊盖苏文,渊盖苏文对他深恨不已。
政变之时,他立即派人抓了贵族全家老小,安上谋反罪名,随即拉到街上斩首示众。
于是,这座宅子就空了出来。
渊盖苏文直接征用了宅子,连夜改建成他的府邸。
门前石狮子换了新的,张牙舞爪,比原来那对还要大上一倍。
门口站岗的亲兵,个个虎背熊腰,眼神像刀子,进出的人无不低头快步,大气都不敢喘。
正堂里,渊盖苏文正襟危坐于宽大的书案后。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的紧身胡服,腰间束着巴掌宽的白玉带,越发显得肩宽背厚,猿臂蜂腰。
头发用一枚金环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眼睛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这几日忙着清洗朝堂、安插亲信,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书案上摊着辽东送来的急报,他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眉头就拧紧一分。
“十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池塘,在堂内几个心腹将领心里激起涟漪。
“是,大人,辽东城高将军的急报,说隋军约十万,号称二十万,已至幽州集结,不日将向我辽东推进。”一个穿着深色皮甲、满脸络腮胡的将领抱拳答道,他叫温沙门,是渊盖苏文的左膀右臂之一。
渊盖苏文没理他,盯着那封急报,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几个将领,问道:“前朝征辽东,动用了多少人?”
众人一愣。温沙门迟疑道:“开皇十八年那次……号称三十万,实际也有二十多万吧。”
“二十多万。”渊盖苏文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不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这次呢?只有十万。杨勇那个狗皇帝,就派十万人来攻打我高句丽?”
另一个将领乙支武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或许……或许这是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援军?”
“后面还有?”渊盖苏文看向他,“你确定?”
乙支武一缩脖子,讷讷道:“末将……末将也只是猜测。”
“猜测?”渊盖苏文冷哼一声,把急报往案上一扔,身体往后一靠,靠在宽大的熊皮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那“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敲得几个将领心里直发毛。
“十万……十万……”他喃喃着,眼神闪烁,似乎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堂内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渊盖苏文忽然不敲了,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众人道:“你们说,隋军为什么只派十万人?”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的将领们看到渊盖苏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互相看了看,没有贸然回答,而是默契地看向渊盖苏文,等着他的下文。
“末将等愚昧,还请大人赐教。”
渊盖苏文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本座认为——要么,是他们那个狗皇帝杨勇,觉得十万人就够收拾咱们了;要么,是他们国内也不太平,抽不出更多兵力。但是,不管他们是哪种情况,都说明一点——隋军,没把咱们高句丽放在眼里!”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和疯狂:“好啊!既然他们瞧不起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瞧瞧,小看高句丽的下场!所以,本座决定了,这次咱们主动出击,迎战隋军!就在辽东城外的平原上,跟隋军堂堂正正较量一下!我要在野战中,彻底地打垮击溃这十万来犯之敌!让他们知道高句丽不是他们轻易能够踏足之地!”
“主动出击?”
“这……”
此言一出,堂内几个将领脸色齐刷刷变了。
温沙门张大了嘴,惊得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乙支武的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启禀大人!”
这时,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将领,唤作高惠真,连忙出列躬身急道:“大人三思啊!隋军虽只十万,但据传其火器犀利,黑水靺鞨一战,数千人几乎全军覆没……我军虽有十万,但野战面对火器,胜败难料啊!不如依托坚城,坚守不出,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
“闭嘴!”
渊盖苏文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
他盯着高惠真,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你见过隋军的火器吗?”
高惠真一愣,老实回道:“末将……末将未曾见过。”
“那你凭什么说它犀利?凭什么说胜败难料?”
渊盖苏文一步步逼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眼睛瞪着高惠真,逼问道:“高将军,黑水靺鞨那些蛮子说的话你也信?他们被隋军打跑了,自然要把敌人说得厉害些,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什么‘百步之外能打死人’,什么‘声如雷,势如电’——放他娘的屁!要是真有那么厉害,隋朝三十万大军怎么败给咱们的?要是隋朝有那玩意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嗯?你倒是说说!”
他一顿连珠炮,怼得高惠真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的赔不是。
“这、这……大人教训的是!是末将错了!”
“哼!这次权且放你一马,再敢质疑本座!小心你的脑袋!”
高惠真听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谢、谢过大人!是末将鲁莽了!”
渊盖苏文见状,这才放过高惠真。
他转过身,对着堂内所有人,声音洪亮,充满煽动力:“你们别被隋人那些鬼话吓住了!火器,不过是新奇玩意儿,吓唬吓唬黑水靺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蛮子还行!想要对付我高句丽的百战精兵,门都没有!”
“大人英明!”温沙门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大声附和,“大人说得对!隋军没什么可怕的!末将愿为先锋,替大人砍下苏定方的脑袋!”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了。
不管心里信不信,这时候谁敢说个“不”字?
渊盖苏文的手段,这几天平壤城里谁没见识过?
荣留王的血还没干透呢。
“大人英明!末将愿往!”
“打隋军!扬我高句丽国威!”
“只要咱们的勇士冲得快,冲到他们面前,那些火枪火炮充其量就是根烧火棍!”
一时间,堂内群情激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高惠真看着面前的情形,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