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道:“强攻损失必然巨大。我与苏总管商议,当采取‘围城打援,重点爆破’之策。”
他拿起几枚代表兵力的小旗,插在沙盘上:“我军主力八万,可分出两万精锐,伴攻辽东城,做出强攻态势,吸引高句丽各地守军来援。同时,以骑兵为主力,配合部分火枪兵,预先设伏于辽东城通往乌骨城、安市等地的要道。高句丽援军若来,则半路击之,力求歼灭其有生力量。”
他顿了顿,指向辽东城的城墙模型:“而对于辽东城本身,不强求立刻破城。但需以火炮持续轰击其城墙薄弱处,尤其是城门、角楼等关键节点。工兵营需随军携带大量火药,伺机挖掘地道,接近城墙根部,实施爆破。只要炸开一个足够大的缺口,我军精锐便可由此突入,城内守军军心必乱。”
罗艺捋须沉吟:“此策可行。高句丽军善守,但野战能力,尤其面对我军火枪骑兵,并无优势。围城打援,确能扬长避短。只是,火炮和火药运输、使用,需格外小心,辽东春季多雨,需防潮湿。”
“罗都督提醒的是。”苏定方道,“工部特制的防水油布和火药桶已随军运到一部分,后续还会补充。炮兵和工兵也已进行过相应训练。”
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关键在于‘快’和‘狠’!我军初至,士气正盛,火器犀利,必须趁高句丽政变初定、人心未稳之际,以雷霆之势,拿下辽东城,重创其援军!打出气势,后续诸城,或可不战而下!”
众将神情凛然,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苏定方再次看向沙盘,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各军按照既定方略,加紧备战!粮草辎重,务必于五日内全部到位!斥候加倍派出,我要辽东城方圆百里内,高句丽的一兵一卒,都在我军监视之下!”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车车粮草从后方运来,一队队士兵进行着最后的适应性训练,一门门火炮被小心地装上特制的炮车,覆上防雨的油布。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兴奋。
普通士兵们擦拭着刀枪,整理着行装,有的沉默,有的低声交谈,眼神中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严格训练和胜利洗礼后的坚定。
…………
辽东城。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来回换了三趟岗了。
不是勤快,是心里头不踏实,走着走着就想往远处瞅瞅,瞅瞅那地平线上有没有多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兵,抱着杆长矛,不停地踮脚往西边张望。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嗓子眼干得冒烟。
“老朴叔!”
他压低声音,用带着颤的高句丽土话问身边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老卒,“隋军……真会来吗?不是说他们刚打完黑水靺鞨,正累着呢吗?”
被唤作“老朴叔”的老卒,姓朴,名根子,在辽东城当兵快二十年了。
他眯着眼,也望着西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的石头:“他们来不来的,不是咱们说了算。上头让盯着,咱就盯着。”
“我就是……就是听人说,隋军有那种会喷火的棍子,几十步外就能打死人,比咱们的弓箭厉害多了。黑水靺鞨那么多人,听说一下子就给打散了……”小兵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透出藏不住的恐惧。
朴根子没接话。
他攥紧了手里的矛杆,那杆子被汗浸得有些滑腻。
他想起十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小子时,跟着大人远远看过一次前朝隋军的溃兵。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一群被霜打过的蔫茄子。
那时候他觉得,隋军也没什么了不起,辽东城还不是好好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黑水靺鞨那帮野人,有多凶悍,他是清楚的,那些人有股子拼命的狠劲。
可他又听说在隋军那喷火的家伙面前,那帮野人跟纸糊的似的。
他没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只是用力握了握矛杆,像要握住一点凭仗。
“看!”另一个士兵忽然叫起来,“那边有烟尘!是咱们的人!”
远处,通往平壤方向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绝尘而来,马蹄声急得像暴雨砸在干土上。
马背上的人穿着高句丽传令兵的服色,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拼命地挥着鞭子。
城下吊桥放下,那匹马几乎是冲进来的,马嘴里喷着白沫,腿一软,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那传令兵滚下马,也顾不上腿软,扯着嗓子就往城守府跑:“紧急军情!隋军……隋军有动静了!”
城守府里,辽东城守将高延寿——渊盖苏文的远房族弟,一个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对着舆图发愁。
听到喊声,霍地站起来,几步迎了出去。
“说!”
传令兵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把怀里一个汗津津的皮筒子递上去。
高延寿一把扯开,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快速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先是涨红,然后发白,最后铁青一片。
“娘的!”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蹦了起来,“真来了!十万隋军,还有火器!苏定方、刘仁轨……这都是什么鸟人?”
“将军,”旁边一个文吏模样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咱们是不是赶紧向莫离支大人求援?”
“废话!不求援等死吗?”高延寿瞪了他一眼,把那封情报往他怀里一塞,“立刻誊抄一份,六百里加急,送平壤!不,你亲自去,骑快马,告诉渊盖苏文大人,隋军主力已至,我辽东城首当其冲,请他速派援军,越快越好!”
“是!”那文吏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高延寿站在堂中,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西边。
西边的天空瓦蓝瓦蓝的,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安静得不像话。
可他总觉得,那片安静底下,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正一点点逼过来。
“十万……还有火器……”他喃喃自语,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心虚,“能行吗?城能守住吗?”
没人能回答他。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从辽东城飞向平壤。
沿途的驿站,换马不换人,累死了三匹马,跑瘫了两个传令兵,硬是在一天一夜后,把这份紧急军情,拍在了渊盖苏文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