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循声看过来。
他看到了林念兹。
那个缩在最后面、魂体薄得像纸的、不敢看他的女孩。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课堂上叫一个学生起来回答问题:
“林念兹。”
林念兹的魂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周宇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答案。
酆都大帝站在旁边,看看周宇,又看看林念兹,小声问幽缠:“什么情况?”
幽缠难得没有笑,只是轻声说:“别问。”
她才不会说她也不知道。
酆都大帝闭上了嘴。
“人就在这里,问吧。”木清说,“执念一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宇看着林念兹。她缩在那里,魂体薄得像纸,低着头,不敢看他。
和当年一模一样。
器材室外的走廊上,她也是这样缩着、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有出声阻止,没有跑去叫人,甚至没有在他倒下之后蹲下来问一句“老师你还好吗”。
她只是缩在那里。
等一切结束,等那些人走了,等人问她“你看清了吗”,她低着头,说出:“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宇等了很久。
林念兹没有说一句话。
木清站在那里,语气冷了下来:“林念兹,你知道为什么现在这社会,好人不愿意出头了吗?”
林念兹的魂体一僵。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该说话的时候闭嘴,该站出来的时候退缩,该作证的时候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以为你只是保护了自己——不,你用沉默给作恶的人递了刀,用‘不敢’把最后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推进了深渊。”
木清微微笑,“他为你站出来了,你呢?你亲手把他推入地狱。高兴吗?”
酆都大帝站在旁边,一脸状况外。幽缠也没说话,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插嘴的时候。
林念兹嗫嚅着:“我……我……”
木清没再看她,转向周宇,“看清楚了吗?你既然选择做,就该知道有可能被背刺。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你不能指望你救的人,也同样是个人。”
周宇沉默着。
“但是——”木清顿了顿,“你没有直接杀了那些学生,但你确实影响了整个学校,也间接导致这些学生死在阴域时空。所以,该清算的,还是要去地府清算。”
周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
林念兹终于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她哭不出来。
“周老师……我……”
周宇看都不看她一眼,他转向木清,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木清拜了拜。
“谢谢你。”
木清受了他这一拜,没说什么客套话,扭头看向酆都大帝。
“你既然来了,那就顺路把他捎回去。周宇的话——好好培养一下,在地府当个判官,或者教习,都行。”
酆都大帝一愣:“……你安排得倒是挺快。”
“不行?”
“行。”酆都大帝看了一眼周宇,又看向木清,“那你总得让我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木清说:“生前有点蠢,但是善良。为救被霸凌的学生,被造谣,被害死了。而那个被他救的霸凌受害者,当时不阻止,事后不作证。”
酆都大帝听完,面无表情。
这种故事,在生死簿上,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实在是……毫无新意。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得长,证人不是瞎了就是哑了。翻来覆去,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周宇。
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别人的事。
倒是这态度不错。能够平静地置身事外,不喊冤,不诉苦,不拉着人问“为什么是我”。就冲这份安静,比那些哭天抢地、拉着判官袖子不撒手的,强出十八条街。
至于被救的人,想都不用想,必然是那个魂体薄得像纸的女孩鬼了。
酆都大帝点了点头,“先清算吧,要做判官或者教习也得看他后面的表现。”
他看了一眼木清,“即使你是上神,我也不可能让你走后门。”
木清神色懒散,像是早就料到这句话,语气随意得很,“随你意。”
这件事情,本就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酆都大帝这才把目光落在周宇身上,神情难得正经了几分,“你的事情,到了地府再说。该清算的清算了,该翻篇的翻篇。地府缺人,尤其是你这种——吃过亏还不后悔的。”
周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转头看向木清。
木清没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腕上的槐木手串。
“看我干什么?他说了算。”
周宇沉默了一瞬,然后朝酆都大帝拜了拜。
“多谢大帝。”
酆都大帝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这种礼数。袖中微微一动,一块玄黑色的令牌出现在掌心。他将令牌递给周宇,“拿着,到了地府有人接你。”
周宇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那块玄黑色令牌的一瞬间,他的魂体微微一震。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魂体蔓延开来。
他握紧令牌,又朝木清拜了拜,然后站到了酆都大帝身侧。
酆都大帝看着那个抖得快散了的小女鬼,问道:“她呢?怎么处理?”
木清挑眉:“你当鬼帝的,勾鬼你在行,你问我做什么?还是说,当官当久了,基层工作内容都忘记了?”
酆都大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必安当初为了杜若,差点被你吓死,知不知道?你身边的鬼是有主的,知不知道?我要是随便动你身边的鬼,回头你怎么跟我算账,我心里没数吗?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敢说出口。
“行。”酆都大帝深吸一口气,“我安排。”
酆都大帝转身,看了一眼周宇,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魂体薄得像纸的林念兹,最后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趟出来,问题没处理,倒是领了一堆麻烦回去。
他随手一勾,林念兹的魂魄便脱离幽缠的手,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侧。他看向周宇,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走吧。”
周宇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就在酆都大帝踏入黑色旋涡时,旁边传来一声娇笑声:
“你还忘记了我!”